奖杯在舞台的正中，犹如浮岛上聚拢起的一小堆遗落宝藏。他们走上前，漆黑的观众席犹如一张深渊巨口，闪烁其间的灯牌是咽喉壁上凸起的荧光结节。他们捧杯，巨口啸出长音。

采访时，记者问他，“你终于翻过了LCK的高山，还会接着打下去吗？”

回答前他的内心有很长时间的摇摆——他赢了比赛，他获得了为之奋斗的荣誉，他践行了曾经的诺言——可他并不那么高兴，就好像关在笼子里的人终于突破樊笼，却自觉身处更大的牢笼。

“会。”这是他最后的答案。

记者们会心一笑。

他品味这抹笑，总觉得充满挑衅，总觉得不怀好意。

LPL首胜的余波在一个月后震荡殆尽。基地恢复休赛日该有的安静，空空荡荡，一座孤城。

陆叙因奔波各种采访、活动而麻木的大脑，终于迎来了一丝喘息。

他坐在残垣上看日落。猫围拢过来，和他一同感受寒冷逐渐占领这片土地。

眼睛直盯着橙圆的太阳到酸涩，亲眼目送它落下去。他想通了什么。他的肩膀微微耸动，猫咪们抖动耳朵，他忽然仰头大笑，猫咪们四下奔逃。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唰唰落下。黑暗从四面八方赶来拥抱他，他用手背带过眼角，在夜色里静静|坐了好一会儿。

他头一个和奚煜说自己得走。奚煜的嘴震惊得根本合不上。

“为什么？”奚煜攥着他的肩膀，有点疼。

他说，捧起奖杯才让他想起夺冠不是他作为电竞选手的初衷。

奚煜蹙眉，“电竞选手能做的不就是打好比赛，取得胜利吗？”

是啊，大概入错行了。他笑着说。

奚煜差点哭出来，“你别闹行不行。你都不知道现在上面乱成什么样，我想我们几个好好的，下个赛季还一起打比赛。”

陆叙抱了抱奚煜。

奚煜一下泄了气，他知道，除了理解，再没有回旋余地。

一周后，齐凯来和他吵。缘由不知，总之极尽嘲讽。对于陈词滥调，陆叙并没回应太多情绪，这些话从他跌落神坛就没少听，更何况他已经翻过高山——现在想来，自己几度濒临崩溃的心理防线少不了齐凯话语的侵蚀——但还是有那么一两句，刺痛了他。

“况简可是前途无量，你绑着他，没什么好结果。”“好好为他考虑一下吧，他好歹也是你带进来的，真要害他不成？”

陆叙笑笑，“那你觉得怎么样才是为他好？”

“离他远点。”

陆叙笑得更深。他早打定主意要离开了。

后来，陆叙才得知齐凯私联外队的事被高层知道，战队本就要易主，他忙活了一个赛季也没个实质结果，道歉认错便可既往不咎。可他不知道怎么了，仗着所谓的冠军教练身份在网络上和战队公开叫板，高层气不过，将这事捅到了联盟，齐凯所有的精打细算顷刻全都打了水漂。

齐凯将这一切归错于陆叙。要是陆叙早前答应带况简和他走，哪还有这么多事？所以他来揪陆叙的痛处，要在卷铺盖走人之前宣泄所有的不满情绪——反正陆叙不会反抗，很早以前他就觉得陆叙是一块海绵，自己朝他吐口水，他也只会默默吸纳。

可他没料到的是，陆叙比他先卷铺盖走人。

“经慎重考虑，本人决定结束和队伍的合约，开始新的冒险。感谢各位的支持和陪伴，我们赛场再见。”

发完这条消息，陆叙就关闭了手机。

A市的冬天很少下雨，这一天却下了很大的雨。

稍晚时候他拎着行李箱在门廊等新战队的车来接他，风卷着雨丝舔舐他的侧脸，一股寒意电流一般窜过全身。

天很阴沉，两道车灯一晃而过，车未熄火，一个人先蹦了下来。

雨势很大，人影逆着光，雨幕勾勒其身形。陆叙一瞬就知道了来者何人，下意识地想要逃。可迟早要面对，思及此，他退却的脚步又站定了。

况简身上的毛衣叫雨水浇得斑驳，他用近乎跑的姿势靠近陆叙，用略带哀恳的语气问：“那是什么意思。”

陆叙只是盯着况简微微发白的面庞，保持缄默。

读出了陆叙眼神里的决然和不舍，况简再难维持表面温和，近乎歇斯底里地质问，“群里发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况简侧边那一撮打理服帖的发线，因为雨水的浸润，又不服输地翘了起来。陆叙伸手想将它再次推入群体，它的主人却躲避过去，急不可耐地吼道：“说话！”

陆叙觉得况简的表情像是一个被抢走心爱玩具的孩子，愤怒、不可置信，还夹杂着些许委屈——他肯定这是况简此前人生从未有过的体验。

“字面意思。”陆叙握紧行李箱的把手，“正常转会，已经和高层说好了。”

“为什么要转会？”况简咬牙，眼睛有些红，大概是雨水刺|激的。

“在这也拿了世界赛冠军，没什么好留恋的了。”陆叙避开况简的目光，转而去看屋檐下如注的雨水，他深吸一口气，将颤音全部吞咽，“我听说战队要大换血，谁接手还不一定呢，你也要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多筹划一下。你的条件好，肯定很多战队抢着要。”

“战队的事，你别担心……我在想办法……我们还能一起……”

“我已经对这里感到厌倦了。”陆叙打断况简，“你知道的，我在这里熬了很多年，我累了，倦了，只想出去看看别的风景。”

况简垂眸，片刻又抬起，说：“我和你一起。”

陆叙摇摇头，嘴角绽出一丝苦笑，“我要去的那个队不缺打野。”

长久的静默站在彼此之间，直到另一辆车驶来，摁了两声喇叭。

陆叙提起箱子。

“一定要走？”况简觉得嗓子里卡了刀片，每一个音节都是在喉管割出伤口才发出声音。四个字，要他用尽全部力气。

“再见。”

况简认得这个口型，但陆叙的声音他却听不见。

陆叙走得决绝。上车，坐定，后视镜里，他看见况简白杨似的矗立不动。

雨很大，车开远了，彼此再见不到。

这不是结束。陆叙知道。可内心还是犹如拍打在车窗的毫无章法的雨点，噼里啪啦，摇乱碎裂。

再见，会是多久以后呢。

深夜，官方宣布，Jigsaw断开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