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寿宴
八月的阳光透过鱼家嘴马家老宅院里的老桂花树,洒下满地晃动的光斑。秋日桂花正香,那清甜的香气混在灶房飘来的蒸炒肉香与糕饼甜味里,丝丝缕缕,勾得人肚里馋虫直叫。
今日是马家老太太的六十大寿,院子里早已摆开了七八张方桌,长条凳擦得干干净净。孩童们穿来穿去,追逐笑闹;男人们三五一堆,蹲在檐下或树荫里,抽着旱烟,说着今年的收成、田里的雨水;女眷们则聚在堂屋和厢房里,嗑着瓜子花生,话着家常,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林家一家子的到来,像是往这炉旺火上又添了一捧新柴,让本就热闹的院子更添了几分灼灼的人气与光彩。
当林石仓兄弟牵着牛车停在院门外,一家人陆续下车时,院里院外好些目光都聚了过来。倒不是他们来得晚,而是这一身簇新光鲜的素纱衣裳,在满院多是夏布和粗麻短褐的衣衫里,着实扎眼。那料子轻薄透光,颜色鲜亮柔和,在日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马宁芳婆媳俩端庄不失喜庆,林石仓兄弟挺拔精神,三个孩子更是玉雪可爱,像年画上走下来的娃娃。亲朋邻里嘴上不说,眼里却都流露出几分真切的羡慕,夹杂着低声的品评与赞叹。
“宁芳姐一家子可真齐整!”有大声品评的。
“瞧那衣裳的料子,怕是府城才有的好货色。”也有小声议论的。
“那是谁?瞧着可真俊......”还有那年轻姑娘悄声询问的。
“是宁芳姑妈家的大儿子,叫林石仓的,听说是个鳏夫。”
“真的呀!那岂不是......”
这边刚站定,早就有相熟的妇人满脸是笑地迎上来,亲热地拉住马宁芳和何丽丽的手说起话来。孩子们也被表哥、表阿哥、表姐们团团围住,这个好奇地摸摸林念念比甲上的小蜜蜂,那个看看林宝丫衣裳上探头的小白兔。
马春花从灶房忙活完出来,一眼就瞧见了人群中显眼的这一家子。她快步走到马宁芳身边,凑近了细看几人,啧啧称奇:“姑妈,我瞧着石仓这一身,这天缥的搭护配着里头这天水碧的褶儿,真是......比石桥那身月白的褶儿还俊气!这深浅不一的青色层层叠起,又清爽又有意境,只可惜我没什么学问,不然高低要做首诗来赞颂赞颂。”
马宁芳正被自家嫂子和弟妹拉着问衣裳料子,闻言回头看了眼长子,眼里带着满意,笑道:“可不么!原是灵儿那边赶不及做月白的褶儿了,我寻思着正好前几日我刚给他做了这件天水碧的,先凑合穿着。谁承想,这无心插柳,倒比原先配好的还出彩。”
“这就是缘分,合该这么穿才好看!”马春花赞同道。
一旁马宁芳的大嫂周氏也笑着插话:“石仓本就生得俊朗,身板又挺,这么一拾掇,可不更出挑了?”她凑近些,用气声笑着,朝堂屋另一边努努嘴,“你没瞧见?里头那些没出门子的姑娘、双儿,眼睛都往这边瞟呢!”
这话引得周围几个妇人会心一笑。
马宁芳的弟妹孙氏趁机挨近些,拉了拉马宁芳的衣袖,小声问:“阿姐,石仓这事儿......你们到底是怎么个打算?他可有意续弦?这眼看着小狼也大了......”
马宁芳一听这个,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摆摆手,语气里带着无奈与一丝气恼:“快别提了!为这事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次次说他,他次次有话回我。不是念着秀娘,就是怕委屈了小狼,要么就说现在这样挺好......总之,就是不肯松这个口。”她叹了口气,“我是真没辙了。”
几个妇人听了,也只能陪着叹口气,七嘴八舌地劝慰几句,又说些谁家亲戚里有合适人选之类的闲话,话题渐渐又岔开了去。
几人站在门外正说着话,里头早听见女儿来了的老寿星,迟迟不见人影,忍不住朝外头喊道:“宁芳呢?不是说到了?你们可别光拉着她说话,也让我这老婆子见见不是?”
众人一听,都笑起来,这才将马宁芳让进堂屋。
“来来来,宁芳妹妹我可全须全尾地给您老带进来了,一会儿可别说我们跟您老抢人。”周氏热络地挽着马宁芳的胳膊,将人引到婆婆跟前,又轻轻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在母亲身旁的位子坐下,“娘和妹妹好好叙叙话,我去外面招呼人了。”说完又转身出去招呼宾客了。
说了会儿闲话,马宁芳见寿宴的吉时还未到,便从随身带来的包袱里,小心取出两个用油单仔细包裹的方正布包。
她捧着其中一个油单,笑盈盈地对老母亲说:“娘,女儿给娘做了身新衣裳。今儿是娘的大寿,不如换上新的,也喜庆喜庆。”说完又看向一旁早来了的女儿,“兰花来,也给你做了一身。”
老太太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乱,闻言眼睛笑得眯成了缝,嘴上却道:“你这孩子......又乱花钱。”话是这么说,手却已稳稳接过了衣裳。
指尖触到那料子,轻软光滑,是她这辈子都没摸过几回的好东西。她心里像被温水浸过一般,暖融融地化开,欢喜之余,又生出几分心疼女儿破费的酸软来。只是今日毕竟是她大寿,不好当着宾客多问女儿,只能任由马宁芳和林兰花扶着进里屋去换了衣裳。
老太太那套是晴山蓝的素纱圆领短衫配鸦青色马面裙,衣领袖口的月白窄边上绣着翠蓝色的简云纹,马面裙前后裙门上绣着仙鹤祥云,仙鹤姿态优雅,祥云缭绕,两侧褶裥上是连绵的四合云纹。
马宁芳又给老太太重新梳了头,系上同色的发带和绣着团鹤祥云的抹额。这一套上身,顿时显得老太太精神矍铄,气度都不同了。
老太太抚了抚裙门上的仙鹤,笑着道:“哎呦!我这么穿着都像是乡绅家的老太太了,可真是穿不惯!”
“别说娘你了,我今儿早换上这身也不惯得很。”
“刚才当着人,我不好问你,怎么给我做了素纱的衣裳?”老太太问道,“我刚才看见小狼、景行他们也穿的都是素纱?”
“是你大孙子挣了钱,去府城买回来的。”马宁芳笑着回道,“拿回来时特特嘱咐我要给他外婆做一身好过寿穿,我也不能昧下了自己做了衣裳不是?”说着又将林石砚送的簪子给老太太簪上,银镯子也戴上手,“这簪子是你小外孙的心意,他在县里回不来,你别恼他。”
“恼什么!我外孙子在县里做活儿,我欢欣还来不及呢!”
此时,林兰花也换上了她那套藕荷色素纱比甲配晴山蓝褶裙的套装。比甲宽边上绣着葡萄缠枝纹,藤蔓连绵,葡萄串串,寓意多子多福。晴山蓝的裙身上,疏疏绣着些葡萄叶与果串,自上而下渐次稀疏,显得清新雅致。
“外婆这话说的,我这儿没去县里干活的,你就不欢欣了?”林兰花也重新梳了头,用绣着葡萄叶的晴山蓝发带重新绑了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