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伸手刮了刮她的鼻梁:“你啊!小时候还文静得很,如今是越发像你娘了,嘴皮子利索。”
“像我还不好了?”马宁芳嗔道。
“好好好,都好、都好,行了吧!”老太太历来是拿自己这个闺女没奈何的。
祖孙俩换好衣裳出来,堂屋里顿时一静,随即响起一片惊叹。
“哎呦!老太太这一身,可真精神!像画里的老寿星!”
“兰花这身也俊!这葡萄绣得活灵活现的。”
“宁芳真是孝顺,这料子、这绣工,得费不少心思吧!”
老太太被夸得合不拢嘴,摸着光滑的衣袖,眼里光彩更甚。林兰花则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颊微红,却更添了几分娇俏。
马宁芳的弟妹孙氏和马春花最是促狭,两人交换个眼色,一左一右拉起林兰花的手,笑道:“光咱们看可不行,得让该看的人看看!”说着,不由分说便把林兰花拉出了堂屋,站到了汉子们聚着的檐下空处。
“世兴!快看看,你家兰花俊不俊?”孙氏扬声笑道。
林兰花的丈夫,周家五房的周世兴正和同辈们说着话,闻声抬头,一眼就看见了门口阳光下站着的妻子。藕荷与晴山蓝衬得她肤色如玉,那身鲜亮合体的新衣,将她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低眉含笑的样子,竟让他看得有些怔住了。成亲不过一年,正是新婚燕尔时,只是平日里甚少见她如此精心打扮,此刻只觉得眼前一亮,心跳都漏了一拍。
见他呆愣的模样,周围顿时响起善意的哄笑。
他姑妈,也就是周氏,此时也正在院中待客,笑着打趣:“世兴,好歹夸一句啊!别光盯着看!”
“就是,表弟,快说说,咱们兰花妹妹今儿俊不俊?”马春花也跟着起哄。
周世兴这才回过神,黝黑的脸庞涨得通红,搓着手,憋了半天,才憨憨地憋出一句:“俊......好看。”声音不大,却满是真诚。
林兰花臊得脸更红了,跺了跺脚,嗔怪地看了小舅母和嫂子一眼,扭身就要往回走,却被马春花笑着又拉住了。众人笑得更欢,连屋檐下的男人们也都笑了起来,气氛热闹又温馨。
笑闹一阵,大家重新坐下喝茶吃果子。不知怎地,话题绕到了名字上,说起马春花这名字的由来。
正依偎在何丽丽身边的林景行听了,眨巴着大眼睛,忽然仰起小脸,清脆地接了一句:“咱家那只最凶的大母鸡,不就是叫春花吗?”他还记恨着被那只凶狠的母鸡啄了好几次。
童言稚语,清晰响亮。
堂屋里说笑声蓦地一顿,几道目光齐刷刷看向马宁芳,又看看马春花,随即,比刚才更热烈、更忍俊不禁的笑声轰然爆发。
“哈哈哈!宁芳,你家那只‘春花’,还没舍得炖汤呐?”马宁芳的一位表姐笑得直拍大腿。
“哎呦我的小祖宗!”马春花自己也绷不住了,笑着扑过去,轻轻拧了拧林景行的小脸蛋,转头对着今日的寿星,佯装委屈地告状,“二婆婆可要给我做主啊!姑妈这也太欺负人了,这都大半年了,还没埋汰够我!连小景行都知道了!”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原来这“春花”鸡的典故,确有其事:今年过年时,马宁芳回娘家,一大家子人围坐打马吊。马春花手气背,输得兜底朝天,嚷着不玩了。可其余三家正是兴头上,哪肯放她走?最后便说,不赌钱了,等牌局结束,算总账,谁输得最多,就给大赢家家里的鸡鸭狗猪,随便哪只牲畜起同个名儿,用一年。
结果嘛......
马宁芳成了大赢家,而马春花“荣膺”最后一名。如此,马宁芳家那只新来的、脾气颇悍的芦花大母鸡,便得名“春花”,沿用至今。
马宁芳也笑得眼角泛泪,指着马春花道:“这可怨不得我!说好的一年之约,白纸黑字......哦不,大伙儿都听见的,还没到期呢!等明年过年,约期满了,我再杀了它,好好做顿席面,也算祭奠它叫了一年‘春花’的功劳。到时候吃席,一准儿请你坐上位!”
“哈哈哈......”满堂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林景行被大人们的笑声弄得有些无措,悄悄扯了扯旁边林念念的衣袖,小声问:“阿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阿婆她们怎么笑成这样?”
林念念正津津有味地看着大人们笑闹,闻言转过头,小脸上满是镇定,拍了拍弟弟的手背,像个小大人似的分析道:“你看,阿婆、祖祖、姑姑,还有舅婆她们,都笑得这么开心,肯定不是生气。大人有时候笑的事情,我们小孩儿不明白,但只要他们高兴,就没错。”
林景行听了,眨眨眼,看着满屋子一张张笑得开怀的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嗯,祖祖高兴就成,今日她过寿,最大。”
童言童语,又引来近处几位长辈一阵怜爱的低笑。
这时,灶房那边传来嘹亮的吆喝:“吉时到——准备开席喽——”
笑声、说话声、孩童的跑动声,混着愈发浓郁的饭菜香气,将这八月十五的马家院子,烘托得暖意融融,喜气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