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崔钰礼真的纵了云樱随他一同回姑苏,只怕两人都要丧生。
崔钰礼回到自己居住的院落,下面的丫鬟已经准备了沐浴的热水,水中掺了许多檀香木。
崔钰礼脱掉外袍,独自踏入冒着热气的木桶中,他闭着眼睛在水中泡了许久,直到水冷了之后才从水里出来擦干身子,穿上一袭月白色的里袍,将半湿漉的长发拢到身后,然后拿起一旁桌上的佛珠,去了侧院的殿里。
殿中的正上方,供奉着一尊佛像,一个胡子花白的僧人正跪坐在佛像下的圆软垫上。
这是崔钰礼每日睡前必做的事情,沐浴更衣,到佛像前闭目许久,才回房休息。
从前他从不信神明,如今他也只一味地安慰自己是在赎罪。
今日午后他要去见云樱,所以提前沐浴更衣。
“从前,我杀了太多人,往后也难独善其身。”崔钰礼转着手中的佛珠,跪在高僧旁边的软垫上轻声道。
前世,在破庙里找到云樱之前,他先是屠了崔家满门,只留了孙氏一个活口,又屠了韦府满门,他手上沾的鲜血太多,虽然再次回到了他初遇云樱之前,可那些鲜血染红的画面,在他的脑海里始终挥散不去。
“你问心无愧便好。”高僧闭着眼睛缓缓开口,继续敲着手中的木鱼转着佛珠。
崔钰礼沉默许久,才从软垫上起身,回到房中披了一件青蓝色的袍子,又用玉冠将头发高束起来,才出门。
后山的海棠树下,云樱已经提前到了,正在四处张望着,身后跟着的尤绿靠在海棠树上也睁着眼睛往山下看。
她今日穿了一身嫩粉色的锦裙,乌黑的长发挽了两个齐肩的发髻,两边的发髻上各簪了一朵淡粉绒花,一张嫩白的脸蛋被太阳晒得发红,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看起来像涂了胭脂,不像以往那样苍白。
她竟然为了别人打扮得这般娇嫩?
这样粉嫩的衫裙,她从没穿过。
崔钰礼站在不远处的树下默默地望着她窈窕的身影良久,才款款上前。
“你在这里做什么?”崔钰礼上前,冷冷开口,云樱吓了一跳,转身见崔钰礼从身后的海棠树林里出来,眼神慌乱地朝他身后看了看,见没有顾清逸的身影,她的心里有些难受。
“三舅舅,你怎么会在这里?”云樱浅浅行了一个礼,神色有些慌乱。
“你怎么会在这里?”崔钰礼低头看着她脸上的慌乱,拂袖反问道。
“我……我……”云樱低着头,脸憋红了大半,一时之间说不出个理由来,总不能说她是为了见顾清逸才来的这里吧?
“顾清逸已经去山里的寺庙里读书了,想必明年春闱前不会下山了。”崔钰礼说这话时,眉毛飞扬了一下。
“他在府里总觉得人来人往,扰得他不得安宁,索性搬去了寺庙里,男人嘛,肯定是考取功名重要,其余的事情都得往后排一排,他托我告诉你,不必等了。”崔钰礼又挑眉道,薄唇暗暗抿开一个幅度。
云樱霎时愣在原地,她紧紧地咬住嘴唇,眼眶湿润,低着头许久没说话。
老太太也就这几日的事了,明年春闱他才会下山,一切都来不及了。
“多谢三舅舅告知。”云樱失魂落魄地回话,自始至终都没抬头看崔钰礼一眼。
“你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找我,顾清逸能做到的事情,我也能做到。”崔钰礼又暗示道。
云樱点点头,无心再听,越过崔钰礼的身旁,急匆匆地回去了。
“三爷,你何不直接告诉云樱姑娘,让她直接嫁给你,依靠你才是正道啊!”松茂在一旁看得着急,他总觉得崔钰礼仿佛不长嘴,明明做了这么多,从西凉征战回来时,向皇上讨赏时还特地求了上官家的赐婚,虽然皇上最后没有直接应允,但崔钰礼对云樱还是十分有心的。
“你懂个屁!”崔钰礼丢给松茂一个冷冷的眼神,随即挥了挥袖子大步离开了。
云樱回了府,一副恹恹的样子。
服侍老太太喝完药后已经入夜,云樱回到偏院,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睡。
云樱估算了一下时辰,老太太离世大概就在这一个月了。
前世是因为有她和韦璟的婚事撑着,老太太勉强多支撑了半个月,她刚和韦璟成婚,老太太就撒手人寰了。
现在她拒绝了这门婚事,没了念想,老太太只怕熬不了几天了。
今晚喂药时,老太太的精神好了不少,脸色也红润了许多,丫鬟婆子们见老太太这副模样,都高兴不少,府里上下都是喜气洋洋的,以为老太太病快好了,云樱知道,她这是回光返照,撑不了多久了。
如今顾清逸去了寺庙,老太太病重,云樱真的无依无靠了。
“原本也是没有依靠的。”云樱躺在榻上,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帘轻声叹息道。
“姑娘,那顾清逸本来就长得一副书生模样,家又远在姑苏,能带姑娘回去自然是好,可是如今姑娘在京城,得找个能护得住姑娘的人啊!”尤绿蹲在一旁熬药,轻声劝道,自从因为中毒的事情搬进了白梅院,她们连熬药都得小心翼翼,只能拿了碳在屋里熬,不然就会被发现。
老太太又在病中,根本顾不上云樱的事,就算今日护得住云樱一时,却护不住她一世。
“罢了,兴许这就是我的命。”云樱叹了一口气,傍晚去山上时,她耗费了不少精力,最近老太太病重,府里的婆子丫头对她愈发差了,连吃食也是送崔氏和怜月等人吃剩的,她只得跟着生病的老太太吃了些清淡的粥填肚子,这下她真是没有什么力气了。
“崔将军今日不是说了吗?若是姑娘有需要,尽管找她,姑娘,实在不行,就去找他吧,哪怕去了崔府,做个侍妾,也比死在这府中强啊。”尤绿说着抹起了眼泪,云樱中毒的事让她深深畏惧韦府,从小她和云樱一同长大,生活在姑苏,除了上官家的那些叔伯争夺家产时驱赶过云樱,下毒陷害要她性命的事情却是一件也没有过的。
云樱翻了个身,闭着眼睛一句话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