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 ·密室

烛火被刻意压得很低，只照亮方寸之地，将靖王刘霄脸上那层惯常的温和儒雅撕得粉碎，露出底下铁青的狰狞与几乎压抑不住的暴怒。密室密闭，空气凝滞，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阴沉。

“又失败了！” 刘霄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沈逸，你告诉本王，这次又是为什么？！数十死士，精心布局，就在姜堰的眼皮子底下！结果呢？皇帝毫发无损地回了宫，我们的人折损殆尽，连一个活口都没能撤出来！”

兵部尚书沈逸垂首站在阴影里，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带来黏腻的寒意。他能感觉到王爷的目光如同毒蛇信子，在自己脖颈处游走。

“王爷息怒……” 沈逸的声音干涩发紧，“此次计划本已周密，皇帝身边护卫也确实被大量牵制消耗。只是……谁也没料到，会突然冒出那样一个……‘异类’。”

“异类？” 刘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微微前倾，“说清楚！”

沈逸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侥幸逃脱的、藏在远处阁楼上的眼线惊恐万状的描述：“据报，皇帝身边跟着一个月白道袍、面覆轻纱的年轻人，看似随从方士。危急关头，此人……此人竟能凭空悬浮，周身幻化出无数梅花状冰晶，如利剑般激射，威力惊人，瞬间重创我方多名好手！其手段……绝非寻常武功能及，倒像是……像是志怪传说中的妖法！”

“梅花冰晶？悬浮？” 刘霄眉头紧锁，眼中戾气与惊疑交织，“猎宫那次，救驾的那个白衣小子，身上据说也有奇异梅香……身影可像？”

沈逸仔细回想线报中对那人身形举止的零星描述，迟疑道：“身量似乎相似，且都与梅花有关……极有可能，就是同一人！”

“果然是他！” 刘霄一掌重重拍在紫檀木案几上，震得笔洗中的清水都荡了出来，“猎宫是他，丞相府又是他！三番两次坏我大事！此人不除，后患无穷！”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密室内踱步，烛火将他晃动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皇帝从何处寻来这等妖人？难道他早就暗中蓄养异士？” 一个念头闪过，刘霄眼中陡然迸发出阴毒而兴奋的光芒，“不……或许，这反而是我们的机会！”

沈逸抬头，不明所以。

刘霄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皇帝刘畅，自出生起，永城一带便持续大旱二十年，赤地千里，民不聊生，朝廷年年赈济，耗空府库。以往只道是天灾，可如今……他身边竟公然出现此等妖异之辈！”

沈逸瞬间明白了王爷的意图，心头一跳：“王爷的意思是……”

“散播消息出去！” 刘霄声音压低，却带着煽动人心的狠厉，“就说，当今天子并非真龙，实乃天生妖孽，命格带煞，克损国运！更有甚者，他暗中蓄养妖物，以朝廷气运、百姓生机供养妖邪，方致天下大旱不绝，黎民受苦！此次丞相府血案，便是妖物失控，凶性大发所致！而那妖物，便是他身边那个能御使梅花的妖人！”

沈逸听得心惊肉跳，这等言论一旦散开，便是动摇国本的诛心之论！但他也知道，这是目前打击皇帝威信、甚至逼其退位最狠毒也最有效的一招。民间对天灾本就怨气深重，若将矛头引向皇帝与“妖物”，极易煽动民意。

“妙计！” 沈逸压下心中寒意，连忙附和，“此计若成，皇帝便是众矢之的。届时朝野汹汹，民心背离，看他如何自处！只是……需有足够分量之人‘印证’此说，方能取信于人。”

刘霄阴冷一笑：“放心，钦天监那边，本王自有安排。国师闭关多年，也该出来‘为天下苍生’说句话了。待流言四起，民意沸腾，国师再以‘观星测运、禳灾祈福’为名，要求皇帝交出妖物，公开祭天焚烧，以平息天怒……届时，看他交是不交！交，则失此强力臂助，或许还会寒了身边其他人之心；不交，便是坐实了‘养妖害民’的罪名，天下共讨之！”

他仿佛已看到那美妙的场景，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幽光：“沈逸，此事由你亲自督办，动用所有暗线，务必让这流言在最短时间内，传遍俞都大街小巷，并向外省扩散！要编得活灵活现，有鼻子有眼！”

“卑职明白！” 沈逸躬身领命，知道这是一场更为凶险、不见刀光却直指人心的战争。

“还有，” 刘霄补充道，“那个妖人，不能留。寻找机会，若能暗中除掉最好。若不能……也要让他在祭天台上，化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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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 ·同日清晨

昨日的喜庆红色尚未撤去，却已被肃杀与悲凉的气息覆盖。府中下人默默清理着血迹和打斗的痕迹，个个面色沉重，步履匆忙，不敢高声。原本宾客如云的庭院，此刻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残留的红绸，发出窸窣的呜咽般声响。

户部尚书沈追的马车急匆匆停在相府门前。他脸色铁青，眼中带着后怕与怒气，不等通传便疾步而入。他今早宴听闻丞相府发生的惊天变故，尤其是爱女深陷其中，惊得魂飞魄散。

刚走到二门，便遇到从宫中返回、面色疲惫的姜堰一行人。

“姜相！” 林岳急忙上前，也顾不得礼节，急声道，“小女何在？可还安好？”

姜堰见到他，脸上露出深深的愧色，拱手道：“林尚书放心，昨日事发突然，混乱之中，新妇被丫鬟仆妇护着避入内宅深处，未曾受到惊扰。只是受惊不小，老夫已安排妥当院落，让丫鬟小心陪伴安抚。”

林岳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姜堰毕竟是一朝首相，位高权重，如此表态，他也不好再过于苛责，只是闷声道：“如今府中……可还安稳？小女……”

“林尚书放心，陛下已下旨严查，并加强了京城及本府守备。令嫒既已入我姜家门，便是姜家之人，老夫必当竭尽全力，护她周全，不使她再受丝毫委屈。” 姜堰郑重承诺。

哲明和哲思在旁未吭声。

林岳看着这位新婚女婿，见他虽神色憔悴，眼神复杂，又想到昨日那般凶险，他能平安已属不易，心中怒气稍平，化作一声长叹：“罢了，罢了……天意弄人。只要婉儿平安便好。姜相，哲明，婉儿……就拜托你们了。” 他目光扫过一旁始终沉默不语、魂不守舍的姜哲明，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未多言。

“林尚书放心。” 姜堰再次保证。

“我去探望女儿，你们先安顿府中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