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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凶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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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尔德的书页合着。

顾安躺在安乐椅上,呼吸已经变得绵长而均匀。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时更显小,金发散在扶手上,在月光里泛着很淡的光。一只手搭在胸前,另一只垂下来,指尖几乎碰到地上那本翻到一半的草药图谱——是他从香料铺子被查抄时顺手塞进袖口的,封皮被压得有点皱,但没舍得丢。

窗外的克里索斯街沉在凌晨三点的黑暗里,只有街角那盏坏了半个月的路灯还在不死心地眨着眼,把封在门上的黄色封条照得明明灭灭。

艾尔德没有睡。书不需要睡眠,但他需要。需要那种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用想的感觉。在曼城的两年里他几乎没有合过眼——不是不能,是不敢。每次闭上眼睛,规训法就会在梦里等他。它用罗斯特的声音说话,用法维恩的脸微笑,用他自己的手掐住他自己的脖子。他在梦里被自己枪杀了十三次,第十四次醒来时发现手铐还在手上,血是真的。

“惩罚。”

他对顾安说那是惩罚。但惩罚的前提是有罪。他的罪是什么?是五年前在莱芬河边扣下扳机,是两年前在审讯室里说“我认罪”,还是更早——在二十二年前,当一个邮包送到十四岁的他面前,他没有阻止母亲打开它。

书页无声地翻开。不是顾安动了,是艾尔德自己翻的。克莉斯给的档案摊在桌上,三大摞,用麻绳捆着,散发着旧纸和灰尘混合的气味。麻绳是克莉斯亲手系的,结打得很紧,但留了一截活扣——只要拉住线头轻轻一拽就能解开。她从不在细节上为难他,从来都不。

他从警署出来时对克莉斯说要把档案“销毁”,说它们会成为灾难的根源。说这话时他用的是顾安的身体,语气斩钉截铁,连眼睛都没眨。顾安后来问他:“你真打算烧了?”他没有回答。因为他说“销毁”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他要把这些档案带回母亲身边,在母亲醒来之前,把父亲最后的消息一字一句念给她听。

但现在档案就在桌上,他没有翻开任何一袋。只是让它们在月光下摊着,像三块沉默的墓碑。二十二年前的。十七年前的。七年前的。他的人生被装进三个牛皮纸袋,用不同颜色的标签封着口,标签上是克莉斯的笔迹——二十二年前那袋写着“巴利瓦·法维恩·在逃”,十七年前那袋写着“巴利瓦后续·戴莉亚补充说明”,七年前那袋没有标题,只画了一个问号。那个问号他看过太多次了,闭着眼睛都能描出它的形状。一笔一划,先弯后点,墨水在弯钩处洇了一小块,像一滴没擦干净的眼泪。

二十二年前的档案最薄。

他最终还是打开了它。不是用书页,是用记忆——他不需要翻文件就能看见里面的每一页内容。巴利瓦拐卖案结案报告,法维恩·斯林潜入组织后失踪,戴莉亚·斯林因精神崩溃入院。附件里有一张褪色的照片:十四岁的艾尔德站在医院走廊里,穿着不合身的黑色西装,手里攥着一束洋桔梗。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克莉斯的笔迹——“孩子不肯哭”。

他记得那天。母亲在病房里,眼睛睁着,但谁都不认识。护士说她偶尔会眨眼,偶尔会转动眼球追随窗外的光线,但她不回应任何人。他在她床边坐了一整个上午,她一次也没有看他。下午亲戚们陆续来了,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弯腰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办。他攥着花站了很久,最后把花放在护士站,一个人走回家。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拆开了父亲留下的旧案件笔记,不是想查案,是不知道除了这件事,自己还能为父亲做什么。第二天他给母亲换了一束新的洋桔梗,然后去警署报了名。报名表上“申请理由”一栏,他写的是“我想知道真相”。克莉斯后来告诉他,那张报名表她一直留着,就锁在她办公室最下面的抽屉里。

十七年前的档案最厚。

巴利瓦案后续追踪记录,附了一份手写的补充说明,笔迹是戴莉亚的。写这份说明时她刚从医院醒来不久,字迹还有些发抖——不是那种年老体弱的抖,是太久没有握笔、手指忘记了写字节奏的那种抖。她在补充说明里写道:昏迷期间反复做同一个梦,梦见法维恩站在一片黑暗里,手里拿着那个碎掉的玉环香囊,对她说“修不好了”。她醒来后第一件事是去找那个香囊,没找到,问艾尔德有没有看见,艾尔德说没有。

艾尔德记得那个问题。母亲问他的时候刚能坐起来,后背垫着两个枕头,头发还没梳,散在肩上,比从前白了许多。他站在床边,手里端着刚打来的热水,说“没看见”。她不记得儿子叫什么,只记得丈夫的名字。热水倒进盆里,蒸汽模糊了他的脸,他没有纠正她,只是说“没看见”。

他怕母亲看见血渍,问他是怎么沾上的,他没办法回答。他更怕的是——母亲接过香囊,修好了,再还给他,笑着说“给你爹送回去”。那时候他该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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