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德揉着仍在刺痛的脑袋,抬腿往废宅里面走,可这身体却不像是自己的,动一下都费劲。他觉得自己的双腿发软,整个人晃晃悠悠的,头脑也不清明。
艾尔德低下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捏着一个空酒瓶,身上散发着浓烈的、劣质酒精的气味,他立刻就明白过来,这是马库斯的身体。
“等等,这不会就是你说的新法则吧?
“嘿嘿嘿,是呀是呀~你想知道杀他的凶手,这种事没什么比亲历者更清楚吧~”
艾尔德的意识剧烈挣扎起来,“什么亲历者?你是打算让我死一次!”他算是彻底明白了,他现在正经历着的,是马库斯死前最后的时刻。
“不会痛的~不会痛的~”规训法的文字一点一点跑到艾尔德眼前,艾尔德无端觉得刺耳,他觉得这破书又在笑了,“只是回溯往事,不会痛的~”
眼前的景象摇晃而模糊,废宅破败的门框歪斜着,像是随时会倒塌。艾尔德能清晰地感觉到马库斯现在的状态,他踉跄着走进去,脚下踢到了什么硬物,发出“哐当”的一声响。
屋里比外面更暗,只有几缕光线从破损的屋顶和墙壁缝隙里透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一股混合着霉味、尿骚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扑面而来,让他本就翻腾的胃更加不适。
他摸索着往里走,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哝声,似乎在咒骂着什么,又像是在呼唤谁的名字,但声音破碎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艾尔德的意识:输光的钱袋、债主狰狞的脸、拳头落在身上的闷响、还有……还有一双冰冷而平静的眼睛。那双眼睛属于谁?艾尔德努力想看清,但画面却像水中的倒影,一碰就碎。
他走到屋子深处,那里堆着一些破烂的家具和杂物。马库斯的身体似乎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
“等……等一下,这位先生,换个地方待着行不行……”艾尔德透过马库斯浑浊的眼睛看着周围的景象,他有点崩溃地喊着,可惜没有用,这声音除他之外,只有卑鄙小书能听见。
“算了,”艾尔德猛地闭了一下眼睛,认命地想到:“就这样吧……”
不知过了多久,酒精带来的灼热感渐渐消失,一种更深、更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不是寒冷,而是……生命力在流失的感觉。
艾尔德能清晰地“感觉”到,马库斯的意识正在变得稀薄、涣散。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缓缓响起。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废弃房屋里,却清晰得令人心悸。
不是皮鞋,也不是厚重的靴子,更像是某种软底鞋,刻意放轻了动作。艾尔德努力想抬起头,想转动眼珠看向声音的来源,但脖颈僵硬得不听使唤。视线只能勉强捕捉到一双走近的脚,停在了他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
那人蹲了下来。
艾尔德终于看到了一张模糊的脸,逆着光,看不清具体样貌,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但那双眼睛……就是记忆碎片里那双冰冷平静的眼睛。没有愤怒,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好奇,就像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然后,那人伸出手,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细长,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金属的冷光。是钉子吗?还是别的什么工具?
艾尔德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恐惧穿透了马库斯濒死的麻木,也穿透了时空,直抵他自己的灵魂。他想挣扎,想喊叫,但这具身体已经彻底不受控制,连喉咙都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而那只那拿着工具的手,却稳定地、毫不犹豫地,朝着马库斯的眉心靠近。
关键时刻,艾尔德控制着马库斯的眼睛猛地转向了一边,门边站着一个人的身影,那是一个女人,一个两年来不断出现在艾尔德梦里的女人,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女人,阿尔卡娜·爱尔菲,或者,安娜·贝卡……
这个案件里竟然还有巴利瓦的影子吗?!
在艾尔德震惊之余,他的余光忽然瞟到了自己面前人的衣角,暗金蓟花纹章……果然,这两件案子果然有联系……
“啊!!!!”
一声惊叫传来,拉回了艾尔德的思绪,他看着眼前面目模糊的人,把那“钉子”固定在了马库斯的眉心,随后另一只手中的锤子落下,“钉子”直直地砸进了眉骨。
艾尔德浑身战栗,觉得那“钉子”像是钉在了自己脑门上,冷硬的金属与骨头摩擦的感觉是那么清晰,长长的“钉子”戳着头骨下柔软的组织,一点一点地搅动着神经。
随后,艾尔德感到一股什么东西,擦着他的神经被抽了出去,他费劲地抬眼看去,一道透明物体从“钉子”的空洞中钻出来,缓缓停在了半空。那人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柄细窄的长刀,刀刃上冒着一缕一缕的黑气,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门口的阿尔卡娜似是有些不耐烦,她微拧起眉,看了看腕表,问道:“还要多久?”
正拿着刀在马库斯死灵前比划的人轻笑一声,声音低沉,他的音色不算清晰,艾尔德却觉得有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
“很快了,不要着急嘛。”
手起刀落间,马库斯的死灵已经残缺不堪了。那人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些什么,随后贴在了马库斯眉心的“钉子”上。没过一会儿,那张纸渐渐亮了起来,一部分残缺的死灵被吸了进去,黑色的文字变成了红色。
他撕下那张纸,红字逐渐扩展,把整张纸变成了灰烬。
“好了,我们走吧。”
那人的声音霎时变得轻快,像是完成了一件非常令人愉快的事,然后跟阿尔卡娜一起离开了这件破败的屋子。
回溯结束,一阵失重感袭来,艾尔德猛的跌回了书中,身旁的规训法还在蹦蹦跳跳地绕着他转圈。
艾尔德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当即就想把卑鄙小书撕成废纸,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我说,这破法子跟规训有半毛钱关系吗?除了让我多死几次还有什么用啊!”
“当然~”规训法在他面前停下,书页左右翻动着,“切实地感受到死灵的痛苦,才能利用这一点,更好地控制它们,这是很有用的~”它说得理所应当,甚至还在上下晃动。
“有用个鬼,”艾尔德打断它,“感受他人的痛苦是为了理解,而不是控制,亏你还是本书,这点道理都不懂,白费你身上那么些墨水了。”
看着艾尔德最后附赠的白眼,规训法缓缓打出了一个“?”它自顾自地转了一圈,然后慢慢蹦出一行字:“我身上的字不用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