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节奏缓慢而沉稳,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管家吴涛略带紧张的声音:“凌姑爷,宇轩少爷来了。”
被称为凌姑爷的男人——凌煦山,猛地睁开了眼睛。那一瞬间,他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像是猎豹察觉到了猎物的气息,但很快又被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所覆盖。他用沙哑而不失威严的声音喊道:“进来。”
门被推开,江宇轩走了进来。
他的步子不疾不徐,身姿笔挺如松。虽然刚刚出院不久,但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病态——或者说,他刻意不让任何人看出自己的虚弱。从小到大,爷爷教他的第一课就是:在对手面前,永远不要露出破绽。
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姑父。
“坐。”凌煦山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听不出喜怒。
江宇轩没有坐。他就那么站着,目光清冷地与摇椅上的男人对视。
凌煦山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态度,自顾自地端起旁边的紫砂壶,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香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江宇轩,”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居高临下,“你是江家独子,怎么为了个小丫头就不顾性命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接着说道:“要不是这次我从国外紧急召来医生,你还能平安站在这里吗?”
江宇轩沉默了两秒,垂下眼帘。
“我知道,多谢姑父。”
这声“多谢”说得平淡如水,听不出半分感激的意味。凌煦山似乎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态度,也不恼,只是将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宇轩啊,”他的语气突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像是一个慈爱的长辈在对晚辈谆谆教诲,“以后不要待在那个丫头身边了。她给你带来的只有伤害。”
话音刚落,江宇轩猛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这一刻变得锋利无比,像是两把出鞘的利剑,直直刺向对面的人。那一瞬间,他周身的气场都变了,从方才那个清冷淡漠的青年,变成了一头被触及逆鳞的猛兽。
“不。”
只有一个字,却掷地有声,不容置疑。
凌煦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又开始有节奏地敲击扶手。
“即使跟她在一起是万劫不复,”江宇轩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像是淬了铁,“我依旧义无反顾。”
书房里安静了足足有十几秒。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在不知疲倦地响着。
凌煦山终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夹杂着无奈、失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随你去吧。”他摆了摆手,像是放弃了一场没有胜算的谈判。
沉默了一会儿,凌煦山又开口了,这次换了个话题。
“你许久未曾出席公司活动了,”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目光变得意味深长,“可那天为公司宣传,你出席活动时,为什么那个小姑娘会收到你的短信?不觉得很奇怪吗?”
江宇轩心里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但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微微侧了侧头,做出一副思索的样子。
“确实很奇怪,”他缓缓说道,“只是最近事务繁忙,没有太在意。现在想想,似乎是有人刻意而为。”
凌煦山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猜得没错,”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上,“这件事我已经调查清楚了,是精艺集团的人搞的鬼。他们收买了一个你的秘书助理,利用那个人用你的手机给那小姑娘发的短信。”
江宇轩走上前,拿起文件翻了几页。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既然精艺集团的人能够掌握你跟那姑娘的关系,”凌煦山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说明他们可能已经监视着你和你周围的人。听说精艺集团背后的操纵者是一个叫刘雪的姑娘,你认识吗?”
江宇轩的手顿了一下。
刘雪。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灵茵口中温婉大方的闺蜜,怎么会是她?
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并非没有可能。那条短信来得太巧了,贵宾席的票也来得太巧了,一切都像是精心设计好的——让他暴露在公众面前,让灵茵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从而让两人产生裂痕。
“认识。”他的声音有些涩,“她从小跟我一起长大。”
“哦?”凌煦山挑了挑眉,“那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了。”
江宇轩没有接话,将文件放回桌上。
凌煦山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黑色的利剑,直直刺向江宇轩的脚下。
“宇轩,”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异常清晰,“我有个主意,可以保那丫头周全。”
江宇轩抬眼看他。
“跟她撇清关系。”
“不行。”江宇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拒绝了。
凌煦山终于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并不冷,却让人莫名地脊背发凉。
“不行?”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意思,“难道你想让她站在风口浪尖?江氏集团大公子为救一女生差点摔死——你觉得这条新闻如果传出去,那女生会变成什么样?”
江宇轩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中了他最柔软的地方。
他当然知道。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当初千防万防,甚至对她隐瞒自己的身份,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不想让公众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吗?她那么单纯、那么热烈地活着,不该被这些世俗的喧嚣打扰,更不该因为自己而成为众矢之的。
这世上最锋利的武器,从来不是刀枪剑戟,而是人言可畏。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等他再睁开眼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锋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感。
“好。”
这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亲手用刀割自己的心。
从别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江宇轩没有开车,就那么沿着马路慢慢走着。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初秋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在脸上有种说不出的萧索。
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第一次在瓦岗村见到柳灵茵的场景。
那时候的他刚刚失去了父母,被爷爷送到那个偏僻的小山村。他心里装着恨,恨这个世界、恨命运、恨所有的一切。他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也不想跟任何人亲近。
可那个女孩不一样。
她不像其他同学那样怯生生地不敢靠近他,也不像有些人那样在背后指指点点。她就是那么自然地坐在他旁边,该干嘛干嘛,仿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转学生,而不是什么“车祸中丧生的江氏集团继承人的可怜儿子”。
有一次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她的手指正轻轻触碰他的脸颊。他吓了一跳,警惕地看着她,她却慌慌张张地说:“我、我只是看到你脸上有汗,想替你擦擦。”
那时候是冬天。
他心里觉得好笑,但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她拙劣的谎言,笨拙的关心,像一缕微弱的阳光,照进了他冰封已久的内心。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也许没有那么糟。
后来他问她:“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特别认真地说:“因为你看起来很难过啊。我妈妈说过,难过的人需要有人陪着。”
就这么简单。
不需要什么理由,不需要什么利益交换,就是因为他看起来很难过,所以她愿意陪着他。
那一刻,七岁的江宇轩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这辈子,他要守护这个女孩。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