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昌京市的天空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在天上，懒洋洋的，像极了此刻窝在沙发里不想动弹的我。

“灵茵，你今天是不是又没去上班？”萧昕薇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根黄瓜，咬得咔嚓咔嚓响，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我把脸埋进抱枕里，闷闷地说：“我今天调休。”

“调休？”萧昕薇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沙发弹簧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你上周调休，上上周也调休，我们公司是专门给你发调休福利的吗？”

我抬起头，白了萧昕薇一眼：“你管我。”

萧昕薇嘿嘿笑了两声，凑过来，用肩膀撞了撞我：“是不是跟江宇轩约好了？老实交代。”

我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没有否认。事实上，江宇轩确实约了我今晚去看电影。他已经提前买好了票，说是最近有一部评分很高的电影，一定要带我去看。我问他是什么电影，他神神秘秘地说“去了你就知道了”，然后就把电话挂了。我对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愣了两秒，心想这个人怎么越来越神叨叨了，以前那个高冷得像是从南极搬来的江宇轩呢？被狗吃了？

不过说实话，我挺喜欢他现在这个样子的。以前的江宇轩就像一座冰山，你站在他旁边都觉得冷，说话要小心翼翼的，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就把他得罪了。现在这座冰山融化了，变成了一条温暖的河流，虽然有时候还是会毒舌几句，但那种毒舌里带着宠溺，让人听了不但不生气，反而心里甜丝丝的。

我大概是真的病了，而且是那种无药可救的病——病名叫“江宇轩”。

傍晚六点，我开始收拾自己。站在衣柜前翻了半天，最后挑了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连衣裙。这件裙子是我上个月买的，一直没舍得穿，因为觉得颜色太嫩了，穿上像个大学生。但今天我突然想穿了，没有为什么，就是想穿。

我又对着镜子化了半个小时的妆。萧昕薇路过我房间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夸张地捂住嘴说：“哎呀妈呀，这是谁家的仙女下凡了？”我头也不回地说：“闭嘴。”“我说真的，”萧昕薇靠在门框上，一边啃苹果一边点评，“你这妆化得可以啊，比平时好看了至少三个档次。江宇轩要是看到你这样子，估计得当场求婚。”

我抓起一支口红朝萧昕薇扔过去，她眼疾手快地接住，哈哈大笑地跑了。

七点整，江宇轩的车停在了别墅门口。我从窗户往下看，看到他从驾驶座下来，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下身是黑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白色的板鞋，整个人干净得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他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我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冲我招了招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悠悠地下了楼。

“你迟到了两分钟。”江宇轩看了一眼手表，一本正经地说。

我白了他一眼：“女生迟到是特权，不懂吗？”

江宇轩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目光在我的裙子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迅速移开。但我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了。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淡定地说：“上车吧。”

看到他耳朵红了，我心里暗暗得意，但嘴上什么都没说，乖乖地坐进了副驾驶。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和江宇轩身上的味道一样。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味道特别好闻，让人安心。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舒缓的英文歌，我没听过，但旋律很温柔，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哼唱。

“什么电影？”我问。

“《怦然心动》。”江宇轩目视前方，手握着方向盘，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工作报告。

我愣了一下：“那不是老电影吗？我记得好多年前就上映了。”

“嗯，但你没看过。”江宇轩说，“我问过昕薇，她说你没看过。”

我又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人，连我看过什么电影没看过什么电影都记得清清楚楚，我都不知該说他细心还是该说他“居心叵测”。

“你还问了昕薇什么？”我好奇地问。

江宇轩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猜。”

我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个男人卖关子的本事倒是一流。但我没有追问，因为我知道就算追问了，他也不会说。江宇轩这个人，嘴巴紧得像上了锁的保险柜，不想说的事情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都不会说。

车子开到了市中心的一家影院。这家影院我没来过，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精致，大厅里铺着深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复古的电影海报，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的甜味。江宇轩去取票，我站在零食柜台前，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零食包装，一时间选择困难症发作。

“要什么？”江宇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到他手里拿着两张票，正低头看我。我想了想说：“爆米花，可乐。”

“大份小份？”

“大份。”

“你不是说要减肥吗？”

“明天再减。”

江宇轩嘴角抽了抽，但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买了一大份爆米花和两杯可乐。我接过爆米花，抱在怀里，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很完美——电影、零食、还有身边这个人。

电影开始了。银幕上，小女孩朱莉爬上了那棵高大的梧桐树，坐在树顶上看远方的风景。夕阳西下，霞光满天，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我看得入了神。想起小时候在瓦岗村，我也喜欢爬到村子后面那棵大柏树上，坐在粗壮的枝丫间，看远处的山、远处的云、远处层层叠叠的梯田。那时候我会想很多事——作业写完了没有，明天跟萧昕薇去哪里玩，秦麟会不会又带好吃的来。但更多的时候，我什么也不想，就那么坐着，静静地看着这个世界。

那时候我不知道，在遥远的昌京市，有一个男孩也喜欢一个人待着。只不过他待的地方不是树顶，而是江家大宅的屋顶。我更不知道的是，那个男孩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的时候，偶尔也会想——那个在瓦岗村认识的女孩，现在在做什么呢？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侧头看了江宇轩一眼。银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侧脸线条分明，鼻梁高挺，睫毛很长，微微翘起，像两把小扇子。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也转过头来看我。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我的心跳陡然加速，赶紧把头转了回去，假装专心看电影。

但我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好几秒才移开。

电影继续播放。有一段独白响起，我觉得每一个字都像在说我心里的话。

“Some of us get dipped in flat, some in satin, some in gloss. But every once in a while you find someone who's iridescent, and when you do, nothing will ever compare.

有人住高楼，有人在深沟，有人光万丈，有人一身锈，世人万千种，浮云莫去求，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彩虹般绚丽的人。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江宇轩的脸——不是现在这张成熟稳重的脸，而是很久以前，在瓦岗村那间简陋的教室里，那个趴在桌上睡觉的男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一滴泪珠。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男孩不一样。他的悲伤，他的沉默，他偶尔露出的脆弱，都让我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安慰。

那种感觉，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就像有人在我心里放了一颗种子，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种子，也不知道它会开出什么样的花，但我想浇水，想守护，想看着它慢慢长大。

十几年过去了，那颗种子终于开花了。

电影散场后，两人走出影院。夜晚的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街道两旁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抱着没吃完的半桶爆米花，走在江宇轩身边，两人之间隔了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某种默契。

“好看吗？”江宇轩问。

“好看，”我点点头，“特别是那段关于彩虹的独白，写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