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派我去丽江出差的消息,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传来的。
那天我正趴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的表格看得我眼皮直打架,咖啡已经喝了两杯,效果约等于零。部门经理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过来,把一份文件夹拍在我桌上,那声音清脆得像在敲木鱼,把我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震了出来。
“柳灵茵,丽江那边的项目需要跟进,你去一趟。”经理的语气不容置疑,说完转身就走了,连个拒绝的机会都没给我。
我翻开文件夹看了看,还真是丽江,三天两晚,机票酒店公司报销。我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丽江!那个有着青石板路、小桥流水、纳西古乐的地方!我向往了很久,一直没找到机会去,没想到这次出差居然撞上了,简直是老天爷开眼。
坐在我对面的萧昕薇立刻探过头来,眼睛亮得像两只探照灯:“去哪去哪?”
“丽江。”我故作淡定地说,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了。
“丽江?!”萧昕薇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惹得周围好几个同事扭头看我们。她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但那兴奋劲儿怎么都藏不住,“你要去丽江?我也要去!”
“你又不是我们部门的,你去什么去。”
“我不管!我也要去丽江!”萧昕薇撅起嘴,那表情委屈得像一只被抢了骨头的小金毛,“你一个人去多没意思啊,带上我呗。”
“我是去出差,又不是去旅游。”我把文件夹合上,白了她一眼,“带着你干嘛?给我拎包吗?”
“给你拎包也行啊!”萧昕薇说得一脸认真。
我被她逗笑了,摇摇头没再理她。萧昕薇这个人,嘴上说要跟我去丽江,其实就是想蹭个免费旅游,她那点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不过说真的,如果她真的能去,我倒也不介意,两个人总比一个人热闹。
但我也知道这不现实,公司又不是做慈善的,哪能随便多报销一个人的差旅费。
下班后,我给江宇轩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起来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疲惫:“喂?”
“在干嘛呢?”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
“刚开完会,怎么了?”
“我要去丽江出差了。”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尽量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但我的耳朵其实竖得老高,想听他会有什么反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丽江?”他问。
“嗯,三天两晚,后天早上的飞机。”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我几乎能想象到他在电话那头的表情——眉头微皱,嘴唇微微抿着,在思考什么事情。这是他每次做决定前的标准姿势,我见过太多次了。
“我陪你去吧。”他说。
我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以江宇轩的性格,听说我一个人出远门,不跟着去才怪。但我还是拒绝了,就像之前拒绝他陪我去东城一样。不是因为不想让他陪,而是因为我不想太依赖他。
这个毛病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也许是小时候在瓦岗村,爸爸妈妈虽然宠我,但从不会替我做所有的事,他们总是说“你自己试试看”。久而久之,我就养成了什么都自己来的习惯。萧昕薇说我这叫“死要面子活受罪”,我觉得她说得有点道理,但我不想改。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去就行。你公司不是挺忙的吗?”
“再忙也能抽出时间。”
“真的不用,”我坚持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出个差还要人陪着。你忙你的吧。”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那好吧,你自己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之后,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倒让我有点意外。以前我拒绝他的时候,他总要再争取几句,今天怎么这么快就放弃了?我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也许他是真的忙吧,他在江氏集团工作也很繁忙,哪能天天围着我转?
出发那天,昌京市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薄纱,偶尔有几缕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人行道上,斑斑驳驳的。
萧昕薇非要来机场送我。她站在安检口外面,双手叉腰,一副领导视察的架势:“柳灵茵,你给我听好了,到了丽江要给我发照片,要给我带礼物,要给我……”
“给你给你都给你,”我受不了地打断她,“你现在说话的语气特别像一个嘱咐丈夫出差的小媳妇。”
萧昕薇被我噎了一下,随即笑着捶了我一拳:“滚!谁要当你媳妇!”
我笑着冲她挥挥手,转身过了安检。
换好登机牌,我找了一个靠近登机口的位置坐下来。距离登机还有一个小时,我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朋友圈里萧昕薇发了一张自拍,配文是“送闺蜜出差,好舍不得”,底下秦麟评论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我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两个人,一见面就掐,不见面也要在网上掐,也不知道是上辈子结了什么仇什么怨。
我退出朋友圈,打开和江宇轩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昨晚发的“晚安”,我回复了一个月亮的表情。我盯着那个月亮看了几秒,犹豫要不要告诉他我已经到机场了。
想了想,还是发了:“到机场了,准备登机。”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等了半分钟,没有回复。大概在开会吧,我想,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登机广播响起来的时候,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拍了拍坐皱的裙子,拖着行李箱排队登机。我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我把行李箱塞进头顶的行李架,坐下来系好安全带,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停机坪发呆。
机舱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我旁边靠过道的座位还空着,我心想谁这么磨蹭,都快起飞了还不来。大概是哪个掐着点登机的商务人士吧——我在心里给他们编了个故事:西装革履,行色匆匆,一边打电话一边跑,差点误了飞机。
我正编得起劲,忽然感到旁边的座位有人坐下了。我没有转头去看,继续盯着窗外发呆,心想这个人动作倒是挺轻的,连个声响都没有。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美女,一个人?”
我的脑子空白了整整两秒钟。
然后我猛地转过头。
江宇轩就坐在我旁边。他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打理得一丝不苟,而是随意地垂在额前,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眼睛弯弯地看着我,那表情就像一只偷吃了鱼的猫,得意得不行。
我愣住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怎么了?不认识我了?”他的笑意更深了,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你……你怎么……”我的舌头像是打了结,说话都不利索了。
“我怎么了?”他歪了歪头,一脸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