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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番外(一)[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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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慕九岁那年,天塌了。

她蹲在府衙后门的巷子里,听着里面的哭声和喊声,听着刀剑刺进肉里的闷响,听着那些她叫了十几年名字的人一个一个地没了声音。

她捂着耳朵,把脸埋进膝盖里,浑身发抖。

是姨娘把她从狗洞里塞出来的。那个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人,那天像疯了一样,把所有的银钱都塞进她包袱里,把她推到狗洞前,说:“出去,一直往南跑,别回头。”

重慕想拉她,想问她怎么办,可姨娘已经把她的头按了下去,用力推了她一把。

她趴在洞外的泥地上,回头看了一眼。姨娘的脸在洞口那边,惨白的,嘴唇在抖,可她的眼睛是干的:“走。”她说。

重慕跑了。她不敢停,不敢回头,一直跑,跑到鞋子掉了,跑到脚底全是血,跑到肺里像着了火。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不知道跑了多远,只知道天黑了,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南方的山和她以前见过的山不一样,那些树又高又密,枝叶把天遮得严严实实,风一吹就哗哗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

她缩在一棵大树根下,抱着包袱,听着远处的狼嚎,浑身都在抖,她没有力气了,她跑不动了。

她站起来,又摔下去,又站起来。

脚底的伤口黏着泥和碎石子,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走了一阵,她看见前面有个山洞,洞口有光,暖黄色的,像快要熄灭的灯,她顾不上了,一头扎了进去。

洞里比外面暖和。火堆在中间烧着,柴火噼啪作响,火堆旁边坐着一个人,须发皆白,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闭着眼,一动不动。

重慕不敢出声。

她站在洞口,看着那个人,看了一会儿,那人还是没动,她的脚疼得站不住了,小心翼翼地挪到火堆另一边,离那人远远的,蹲下来,把包袱里的饼拿出来。

饼已经干了,硬得像石头,边角都碎了,她顾不上,大口大口地啃,噎得直翻白眼,又不敢去拿那人的水壶,只能干咽。

吃完了,她又渴又累,靠在石头上,眼皮越来越沉。

她想撑着不睡,可身体不听她的,迷糊间,她听见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想睁眼,睁不开。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火堆还在烧。

那个人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他坐在洞口方向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举着一根树枝,树枝上串着两条鱼,鱼皮被烤得焦黄,油往下滴,落在火里,滋啦一声,窜起一朵小火苗。

重慕的肚子叫了一声,很大声。

那人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不像老人的眼睛,像小孩子,透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小女娃,想不想吃?”

重慕盯着那两条鱼,喉咙里咕噜一声,拼命点头。

那人笑了,把树枝收回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咬了一口。

鱼肉被撕开,白花花的,冒着热气。他嚼得很慢,很响,一边嚼一边眯着眼,一副享受极了的样子。

重慕看着那条鱼一点一点变小,看着那人把鱼骨头从嘴里抽出来,扔在地上,又咬了一口。

她的肚子又叫了,她气的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从包袱里掏出昨晚剩下的半个饼,低头啃起来,饼比昨晚还硬,硌得牙疼,可她不想让那人看见她馋。

那人把两条鱼都吃完了,把树枝扔进火里,擦了擦嘴,哈哈笑了起来:“你这丫头,脾气还挺大。”

重慕不理他,继续啃饼。

“行了行了,别啃那破饼了。”

那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歪着头看她:“你一个人跑山里来干什么?”

重慕咬着饼,不说话了。

姨娘说过,不能把家里的事告诉外人,不能说自己是谁,从哪里来。

可她看着这个人,看着他花白的须发,看着他亮亮的眼睛,看着他灰扑扑的道袍上那些洗不掉的污渍,忽然觉得他不是坏人。

她低下头,把饼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塞进嘴里:“我家没了。”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跟自己说:“我爹被人害了,我娘也没了,姨娘让我跑。”

那人没有追问,只是看着她。

重慕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脸上扫来扫去,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她抬起头,看见那人正盯着她的眉心,嘴里嘟囔着什么。

“瞧着……是个好苗子。”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重慕没听懂,继续啃饼。

那人站起来,走回大石头上坐下,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沉默了一阵,忽然开口:“丫头,愿不愿意跟着老道学修仙?”

重慕愣了一下。

修仙,她听说过,姨娘说过那是骗人的,是那些在街上摆摊算命的人编出来糊弄人的,爹也说过,说那些都是歪门邪道,正经读书人不信这个。

可现在她没地方去了,家没了,姨娘不知道还在不在,她一个人,才九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人:“想学,那你管不管饭?”

那人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山洞里回荡,震得头顶的碎石往下掉。

他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你这丫头,有意思。你若做了我徒弟,我便管你饭,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我若是饿肚子,你也跟着饿。”

重慕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从石头上滑下来,跪在地上,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石头上,有点疼,她没吭声。

“师父。”她说。

那人……不,她师父,从大石头上跳下来,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起来吧。从今天起,你叫重慕。”

“重慕?”她抬起头:“为什么叫这个?”

师父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朝洞口走去:“走吧,带你去见见世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还坐着干什么?跟上。”

重慕连忙爬起来,把包袱甩到肩上,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师父是个怪人,他教她修炼,可从来不按规矩来。

别家的师父让弟子从打坐开始,一坐就是几个时辰,他不。他让重慕去爬山,去砍柴,去河里摸鱼,说这样才能“感受天地灵气”。

重慕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可她发现,爬山爬得多了,她的脚不疼了,砍柴砍得多了,她的胳膊有劲儿了,摸鱼摸得多了,她能在水里闭气很久很久。

一年后,她结丹了,那年她才十岁。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丹田里多了一颗亮晶晶的东西,像一颗珠子,暖暖的。

师父知道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果然是块好料子。”

十三岁,金丹。

十六岁,元婴。

师父带她走遍了大江南北,从南到北,从东到西。

他们去过雪山,去过荒漠,去过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小村子,师父打妖怪,她跟着看,师父收妖,她跟着学。

有时候师父偷懒,让她自己去打,她在前面打得满头大汗,师父在后面坐着喝茶,还时不时喊一句:“左边左边!右边右边!你怎么这么笨!”

重慕气得不轻,可她打不过师父,只能忍着。

那些年,她学会了很多。

学会了怎么分辨妖怪的种类,学会了怎么布阵,学会了怎么在打不过的时候跑,也学会了怎么跟师父顶嘴。

有一回,她偷懒不想练功,躺在草地上晒太阳。

师父拿着桃木剑过来,抽在她屁股上,疼得她跳起来:“臭丫头!又偷懒!”师父举着剑追,她撒腿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你这个老头子!等着!等我什么时候打过你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师父在后面追,气呼呼的:“臭丫头!没大没小!怎么喊你师父呢!”

师徒俩一个跑一个追,在山野间跑出去好几里。最后还是重慕先跑不动了,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

师父追上来,手里的桃木剑又抽了她一下,这次轻了很多。

“行了,歇会儿吧。”

重慕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师父。

师父也坐下了,把桃木剑横在膝上,从怀里掏出一个饼,掰成两半,大的递给她,小的留给自己。

那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饼。

十九岁那年,师父要渡劫了。

那天傍晚,天忽然变了,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像要把整片天都压碎,风停了,连虫鸣都停了,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重慕站在山脚下,看着山顶上那个灰扑扑的身影,师父背对着她,手里握着那柄桃木剑,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没有上前,师父说了,不许上来。

第一道雷落下来的时候,她闭上了眼,不是怕,是不敢看。

雷声太大了,震得她脚下的地在颤,震得她的牙齿在抖,震得她整个人都在抖,她睁开眼,看见山顶上那道光,白得刺眼,像要把整座山都劈开。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她数不清了。

雷光一道接一道劈下来,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暴雨,像瀑布,像要把整片天都撕碎,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山顶,看着那片刺目的白光,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只是觉得害怕,怕那个人不回来了。

天亮了,雷停了……云散了。

她冲上山,跌跌撞撞,山顶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师父,没有桃木剑,没有灰扑扑的道袍,只有一片焦黑的土地,和被雷劈碎的石头。

她跪在那里,手撑在地上,低着头,看着那些碎石,她没有哭,她只是跪着,像一截被砍倒的树。

她不知道师父是渡劫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她没有找到他的尸首,也没有看见他飞升,他就那么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坐了一整天,从天亮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朝山下走去。

接下来的几年,她走了一遍和师父一起走过的路,从南到北,从东到西。

那些他们一起打过妖怪的地方,那些他们一起歇过脚的地方……

有时候她会停下来,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天上的云,发很久的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些路,也许是想再听一次师父喊她“臭丫头”,也许是想再被桃木剑抽一次,也许只是不知道该去哪里。

二十三岁那年,她在南方的山里遇见了一条蛇妖,那蛇妖刚化形不久,脑子还没长全,看见她就扑上来,被她三下五除二打晕了。

她正准备走,忽然看见石缝里有一把剑,剑鞘是银灰色的,剑柄有些发青有些发灰,握在手里刚好,不轻不重。

她把剑拔出来,剑刃亮得像一汪水,映出她的脸。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被她打晕的蛇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已经卷了刃的破剑,想了想,把那把新剑收下了。

刚把剑插进腰间,那条蛇妖忽然动了一下。重慕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蛇妖慢慢睁开眼,一双绿莹莹的眼睛看着她,眨了眨,又眨了眨。

然后她变成了人形,一个少女,十五六岁的样子,一头长发乱糟糟地披着,身上什么衣服都没穿。

重慕别过脸,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外袍扔给她:“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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