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接过袍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穿。

重慕等了一阵，回头一看，她还光着，手里举着袍子，一脸茫然。

她叹了口气，走过去，把袍子给她披上，系好带子，把袖子折了几折，塞好：“行了。”

少女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袍子，又抬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重慕走了，她跟在她后面，她停下来，她也停下来。她回头看她，她歪着头看她，一脸无辜。

“你别跟着我。”重慕说。

少女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重慕走了三天，他跟了三天。

第四天，重慕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这个傻乎乎的少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没地方去，不知道该去哪里，跟在师父后面，不敢走太快，也不敢走太慢。

“你愿意跟着我也行。”她说：“但得听话。”

少女用力点头。

重慕带她去镇上，给她买了身衣服，青绿色的，少女不会穿，她帮她穿。她不会系腰带，她帮他系。

她站在那里，乖乖的，任她摆弄。

“你要是遇到危险，就变回蛇身，越小越好，藏起来。”重慕说。

少女想了想，摇身一变，变成一条小蛇，通体墨绿，只有筷子那么长，盘在她手心，凉丝丝的。

她抬起头，吐了吐信子，又缩回去。

重慕把她缠在小臂上，用袖子盖住，她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动了一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

她走累了。

走了这么多年，她不想走了。

她在一座城前停下，城门口的石碑上刻着两个字……泉州。

城里有山，山不高，可很秀气，满山的青翠，远远看着像一块翡翠，她问当地人那座山叫什么名字。那人说：“久青山。”

重慕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那座山。

山不算高，可很陡，山路弯弯曲曲的，被杂草遮住了大半，她爬上去，花了整整一天。

山顶很平，有一片空地，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气息，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城，看着更远处的山，看着山和天交界的那条线。

“就这里吧。”她对自己说。

她砍了些木头，搭了一间木屋。

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窗户开在东边，每天早上阳光会从那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又在屋前搭了个棚子，棚子下面放了张石桌，两把石凳。

小蛇妖从她袖子里钻出来，变回人形，坐在石凳上，晃着腿，东张西望。

“以后咱们就住这儿了。”重慕说。

小蛇妖听不懂，可她在笑。

一个月后，有人敲响了她的门，是一群人。

她打开门的时候，那些人齐刷刷跪了一地：“重慕前辈！请收我们为徒！”

重慕愣了一下。

她这些年确实闯出了些名头，虽然是个散修，可那些名门正派的人打不过她。

来找她切磋的人，最终都败在她的剑下，有人说她是修仙界第一人，她不信，可别人信了。

她不想收徒，她一个人惯了，带着条傻蛇就够了，不想再添麻烦。

可她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看着他们眼里的光，忽然想起师父，如果当年师父也没有收她，她现在会在哪里？也许饿死了，也许被狼吃了，也许还在哪个山沟沟里躲着，一辈子不敢出来。

“收你们也行。”她说：“但有个条件。”

“前辈请讲！”

“帮我一起建门派。”

那些人答应了。

砍木头的砍木头，搬石头的搬石头，和泥的和泥。一年后，久青门的雏形有了，几间木屋，一座正殿，一个演武场，不大，可像模像样。

重慕站在正殿前，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弟子，看着远处那片被夕阳烧红的天，忽然笑了一下。师父，你看见了没有，我也有门派了。

久青门的名声越来越大，来投奔的人也越来越多，重慕从那些弟子中挑了些有天赋的，认认真真地教。

她不藏私，把自己会的都教给他们，有些弟子笨，学不会，她不骂，一遍一遍地教，教到会为止。

那些年，她觉得久青山有些空，山上除了松树就是柏树，绿是绿，可太素了。

她让弟子们在山间种些别的，可种什么，她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

那天她去集市上买东西，看见一个老婆婆在卖柿饼，她买了一包，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软糯糯的，好吃得她眯起了眼。

她忽然一拍脑门，就种柿子树！

弟子们听说掌门要种柿子树，面面相觑。

修仙门派种柿子树，传出去不像话，可重慕是掌门，她说种，那就种。

柿子树种下去的时候，弟子们还觉得丢人，三年后，柿子挂果了，满山红彤彤的，像挂了一树小灯笼。

他们摘下来一尝，甜。

甜得那些弟子再也不觉得丢人了，柿子太多，吃不完，他们听了重慕的话，晒成柿饼，拿去山下卖。

卖的钱拿来修门派，今天修个墙，明天盖个殿，后天添几把剑，久青门从几间破木屋，慢慢变成了一座像模像样的仙门。

重慕坐在正殿的屋顶上，看着下面那些忙忙碌碌的弟子，手里捏着一个柿饼，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小蛇妖盘在她肩上，也探出头，咬了一口，又缩回去了。

小蛇妖越来越聪明了。

她能听懂更多的话，会做更多的事。

有时候重慕教弟子练剑，她就在旁边看，看完了自己偷偷练，练得有模有样。

她的脸也越长越开，越来越漂亮，长发垂到腰际，眼睛亮得像两颗绿宝石，重慕有时候看着她，会想，这丫头以后不知道要迷死多少人。

有一天，重慕问她：“你以后想干什么？”

小蛇妖想了想，说：“修炼，飞到天上去。”

重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想飞升？”

小蛇妖点头。她不知道飞升是什么意思，可她记得重慕说过，修炼到最后，可以到天上去。

她想到天上去，因为重慕也想去。

重慕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问她：“愿不愿意跟着老道学修仙？”她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问了一句“管不管饭”。

现在她也算个师父了，也有弟子了，也有门派了。可她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飞升，她感觉快了，就这两年。

成功便飞升成仙，不成功便魂飞魄散，她不怕死，可她怕这些弟子像她当年一样，跪在山顶上，找不着师父。

冬日的一个早晨，天忽然暗了。

重慕站在正殿前的石阶上，抬头看着那片天，她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散着，在风里乱飞。

弟子们从各处跑过来，跪了一地，有人喊“掌门”，有人喊“师父”有人哭了，有人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小蛇妖从她袖子里钻出来，变成人形，站在她身边，她的眼睛红了，可她没有哭，只是看着她，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行了。”重慕说：“都起来。”

没有人起来。

她没再管他们。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越来越厚的云，看着那些在云层中游走的闪电，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释然。

第一道雷落下来的时候，她闭上了眼。

后来的事，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光，很亮的光，刺得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记得雷声，很大很大的雷声，震得她什么都听不见。

只记得疼，从骨头里往外疼，从心里往外疼，疼得她想喊，可喊不出来。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云海上。天是金色的，地是软的，风是暖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伤痕不见了，那些老茧不见了，她的手干干净净的，像她九岁之前那样。

她回头看了一眼，云海下面，久青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不见了。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她飞升了，成仙了，这是她修炼了一辈子的目标，是她想了一辈子的事，可她忽然觉得舍不得，舍不得那些弟子，舍不得那条傻蛇，舍不得久青山上那些柿子树。

她站在那里，哭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朝那片金色的光走去。

许多年后，久青门的弟子们还会提起他们的开派祖师。

说她如何厉害，如何以一己之力打败天下高手，如何在这座荒山上建起了一座仙门。

可没有人说得清她长什么样，她不喜欢画像，说画得不像。她飞升的时候，那些弟子才想起来，他们连师父的一张画像都没有留下。

他们只能凭着记忆，一遍一遍地跟新弟子讲。

讲她的剑法，讲她的脾气，讲她喜欢吃柿饼，讲她抠门得连修个墙都要讨价还价。

新弟子们听得入迷，觉得开派祖师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后山有一处地下宫殿，是弟子们给小蛇妖修的。

她守着久青门，一年又一年，看着那些弟子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她每天做的事很简单，修炼，晒太阳，等。

等她的修为够了，他就到天上去找她。

有时候有弟子问他：“蛇前辈，您和祖师是怎么认识的？”

小蛇妖想了想，说：“她救了我。”

她没有说被打晕的事，她觉得那样不好听，配不上自己。

所以她说，她救了我。

弟子们信了，因为在他们心里，开派祖师就是这样的，会救下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会给每一条迷路的蛇一个家。

往后门派一代又一代人更换，小蛇干脆住在地下不出来了，新弟子不知道那地方是什么，又过了好多年有些门派的老人不想去打扰小蛇，干脆说那后山一片地方是门派的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