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那颗快要消失的红痣,看着她身上那件桃夭色的衣裳,看着她眼睛里那点好不容易亮起来的光。
闻人清站在镜子前,转了个身,衣摆旋开,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镜子里那个人穿着桃夭色的衣裳,发间簪着银兰,眉眼弯弯的,像很多年前那个还没当掌门,还没扛起整个天下的少女。
“任意,好看吗?”她问,声音很轻。
“好看。”他说,声音也很轻。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掌柜的在旁边夸了几句,闻人清付了尾款,把换下来的月白衣袍叠好,收进行囊里,她没有再穿那件月白。
越往西走,人烟越少,天也越高。
凉州在西北,过了幽州再往西,过了那些荒山和戈壁,就到了。
祝钰离开凉州的时候还是个孩子,瘦得像根柴火棍,现在他回来了,身边跟着师父,穿着一身桃夭色的衣裳,像把春天带进了这片荒芜的土地。
凉州城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城墙,窄窄的巷子,风一吹就扬起漫天黄土。
祝钰凭着记忆找到了那条巷子,找到了那个他曾经蜷缩过的墙角。
……木房子不见了,连地基都找不到了,只剩一堆烂木头和碎瓦片,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老乞丐……那年鬼尸之乱,他被咬了,尸体烧成了灰,只剩一把骨灰,被风吹散了大半。
闻人清还是帮他立了碑,就在城外的山坡上,朝着东边,说这样他能看见日出。
祝钰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
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头,黄土沾在他的发丝上,他没有拂。
他想起老乞丐,想起他把自己从垃圾堆里捡回来,把讨来的馒头掰成两半,大的给他,小的留给自己。
……
闻人清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像很多年前在凉州,她站在巷子口,看着他蜷缩在墙角。
祝钰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
两个人沉默着走回城里。
他走在后面,半步的距离,看着她桃夭色的背影在风里飘着,看着她发间的银簪在夕阳下一闪一闪的。
忽然很想叫她的名字,不是师父,是她的名字,可他叫不出口,只是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师父。”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闻人清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等他走到自己身边。
“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说,眼睛看着前面那条灰扑扑的巷子,看着那些被风吹起来的黄土:“我就觉得你是天上的神仙。”
闻人清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如果师父你真的要走了,回到自己天上的家里。”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散:“我会很开心。”
闻人清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土路上,细细的一条。
祝钰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影子,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他没有擦,也没有出声。
闻人清的眼眶也红了,可她忍住了。
不是不想哭,是不能哭,她怕她一哭,他就更难受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她不甘心,巫月还在,整个修仙界还悬在半空中,她走也走不安稳。
久青门还没找到合适的接班人,李师叔老了,她走了,谁能扛起那座山?
还有祝钰,她走了,他怎么办?他好不容易才从那些记忆里挣扎出来,好不容易才站在阳光下,好不容易才重新做回祝钰。
她走了,那些人会怎么对他?他身份敏感,是魔尊转世,是五百年前差点毁掉天下的那具魂魄。
现在有她在,没人敢说什么,可她走了呢?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白印。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眼泪逼回去,转过身,看着他。
他没有在哭了。
脸上干干净净的,只有眼睛还有些红,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像在笑。
那个笑很难看,可他在努力。
闻人清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那天晚上,两个人回到客栈,谁也没有睡着。祝钰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
那边很安静,安静得让他心慌。她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又在忍着疼?他想过去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闻人清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她手背上,凉凉的。
她想着久青门,想着那些弟子,想着李师叔想着她走了以后,谁来接这个掌门,谁来管这些事。
想着巫月,想着她会不会回来,什么时候回来,想着祝钰,想着他以后怎么办。
她想了很久,想得头都疼了,还是没有答案。
日子看起来很平静。
可整个修仙界都知道,这平静是假的,仙盟的传书像雪片一样飞来,各门各派的探子撒遍了整个中原,陈掌门三天两头就召集各派议事,可议来议去,议不出个结果。
巫月跑了,不知道躲在哪里,可她手里握着魔尊一半的魔力,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陈掌门坐在凌云殿里,手里捏着一封刚从落幽谷送出来的密报,脸色铁青。
信使跪在殿下,浑身是伤,衣服上全是血,显然是拼了命才把消息送出来的。
“巫月杀了落幽谷大半的魔修……”陈掌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在嚼玻璃:“把那些不听她话的人,全杀了,然后她把自己关在藏书阁里,两天两夜,出来的时候……像是疯了。”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她在找东西。”陈掌门把密报拍在桌上:“上古残留的混沌之力……她要解除封印。”
没有人说话……那是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