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那位骨科医生很熟悉?”夕乐问研究员。
“是啊,非常熟悉。但是那家伙非常爱八卦,我第一天到医院上班的时候,他不知道从哪听说我之前在白塔工作,非抓着我问东问西。”
“所以你告诉他有关我的事了?”
“我可没有,我只是说云然找我只是为了救一个人,连你的名字和性别我都没有说过。然后那家伙阴魂不散,每天跟在我后面追问。”
研究员说着说着,把自己说得很气愤,对着空气揍了两下。
“可恶,现在想起来就生气。下次再让我碰到他,非杀了他不可。”
夕乐没精力再接下去。聊起此事,原本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可说了这么多,夕乐还是无法将眼下的痛苦分散出去。她有些怀疑,这慢慢长路她是否真能走出去。
“我背你吧。”
研究员没等夕乐回应便已经将夕乐揽在背上。
“药物过敏不是儿戏,这次是你太乱来了。等出去以后,你一定要去医院。”
“说起这件事,我突然想起来,本来是准备把药留给你研究的,但为了以防万一,被我全丢了。”
“出去之后,研究你啊。”
“你说话的天赋是遗传吗?”
“不是。我爸妈比我老实。”
“那你是基因变异了。”
“谁说不是呢。”
走到第二扇门,研究员照常检查了一遍。
“恭喜我们又没找到。”
“出去之后,你还要回医院工作吗?”
“大概不能吧,我也不想再去。”
“那你准备去哪?”
“你说我重新去游历四方怎么样?”
“可以啊。”
“那你呢?”
“我想去南洋湾,那里离镜都近,有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我想为他们做点事。”
“那很好,你有想做的事就好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有时夕乐会昏睡,但绝大部分时间她都留有意识,即使不出声,她也会听着研究员絮絮叨叨。忽然间,夕乐想起上上次,他们见面时,研究员问她,认识这么久了,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夕乐现在想起来了,她还没问过研究员的名字。
为什么第一次见面时没有问呢?明明研究员很快就知道她的名字了。那时候的她已经很久没有正常和别人说过话,已经忘了怎么正常交流。后来几次是因为不想和其他人有过多交涉,所以主动隐去了问对方名字的事。现在想想,很对不起研究员。
等出去后,正式问他一遍吧。
“夕乐你说说话啊,我嗓子都快说哑了。”
“那你不能歇会儿吗?”
“不能,我控制不住我的嘴,它非要说个不停。”
夕乐叹气。
“那你说,聊什么?”
“嗯……我想想。”
他这一想,夕乐快睡过去。
“啊,聊一聊你和云然怎么认识的吧。”
夕乐:……
“夕乐?”
“你被那个爱八卦的医生传染了吗?”
“没关系,我不会乱说的。如果你不想说也没事,我们聊聊其他的也可以。”
夕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出声。
“我们是在十六岁那年遇见的……”
那时,夕乐刚升入第一中学高中部。她那天拒绝了阿姨送她去报道的建议,和游承浩约好一起去。夕乐提前到了约定的地方,闲逛之余偶然看到一群人围着另一个人。夕乐看到了他们动手,所以想也没想地冲上去挡在了被围困的那人面前,带着她逃跑,还给她买了药。分别时,那人说她叫云然。
第二次见面是大概一个月之后,云然出现在第一中学的门口。
“你也是这里的学生?”夕乐兴奋地问。
云然回答说不是,她只是有事来这一会儿。
“那你要一起回枢光城吗?我还有个朋友,我们等他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游承浩和云然第一次见面便剑拔弩张,就像有过深仇大恨。可他们都否认见过对方。
接下去的一个月,夕乐经常与云然见面,有时候甚至为了云然忽略了游承浩。
后来有一天,游承浩突然出现在夕乐和云然见面的时候,他说:云然是个怪物。
他花了很长时间拿到云然的资料,包括但不限于云然在福利院的劣迹和很多人对云然的评价。云然本人对此没有否认,她只是问夕乐:“只是因为如此,你以后便不会再想和我做朋友了吗?”
游承浩将云然从夕乐身边推开。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最好离我们远点,怪胎。”
云然笑:“你知道什么?说出来啊!”
“我看到你……”游承浩压低了声音怒吼,“你杀了人。”
夕乐猛然间看向云然。
“空口无凭。”云然回望夕乐,问夕乐,“你决定要相信他了吗?”
夕乐一时愣神,没有回应云然的话。云然却冷笑道:“我知道了。”
从夕乐身边离开时,夕乐听到云然说:“我对你很失望。”
夕乐向游承浩要证据,他说他亲眼看到了,但他拿不出来证据。夕乐觉得他既没有证据,就不应该先说出来。他恨夕乐没脑子,即使没有杀人的证据,就凭云然那些劣迹和评价,夕乐也不该再和云然有牵扯。夕乐怪他没主见,仅凭别人的一面之辞就判定一个人是坏人。
第二日,游承浩逃课,为了给夕乐找证据。当他拿着视频找到夕乐时,云然也一并出现。
游承浩将夕乐护在身后,夕乐刚想开口和云然说话,却发现云然的眼神不同于往日,她没敢第一时间开口,也没能第一时间察觉云然的严重异常,像个傻子一样听着子弹穿过游承浩身体的声音,眼看着红色的液体在眼前溅开。夕乐傻了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游承浩身后站到云然身边的。
“云然……杀了游承浩?”研究员问。
“是我。”夕乐说,“是我的手杀了他,是我,开的枪。云然只是刺穿了他的手臂。”
往日回忆涌上心头,夕乐忽然能记起那日的清晰画面。她不愿面对的记忆,在此刻有了安身之地。它能接受这段记忆,说明她开始放下。可她不要将这些记忆当做平常回忆逐渐淡忘,她要无时无刻警告自己。
“放我下来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研究员将夕乐放下,与她同行。
“所以你才成了云然的情绪探测器,哪怕云然没有表情变化,你也会察觉她当下的转变。”
这成了夕乐最擅长又最拿不出手的事,因为她实在害怕再发生一次同样的事,她已无法再承受一次同样的事。
“那视频,你最后看到了吗?”
提起视频……
“没有。”
那枚芯片……
“但是后来好像看到了。”
芯片里的视频就是游承浩想让她看的?
“之前请你帮忙检查的芯片结果如何?”
“我差点忘了告诉你。”研究员说,“视频内容没有造假的痕迹,这次过来得突然,芯片我没带过来。”
夕乐问:“你不会是让那个爱八卦的医生检查的吧?”
“没有,我找了专业的人……”
两人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蠢事。
“留把柄了。”夕乐说。
“云然会身败名裂吗?”研究员问。
“要是你说的能成真就好了。”
研究员担心的是别人发现云然的本性,夕乐想的却是云然会利用此事将实验真相公之于众,届时,二十一城会陷入恐慌,于文岚不利。
夕乐当时只想到了不能让沈则安去查,结果脑子一热,交给了研究员,完全忘了会引起后续的麻烦。
“我们得加快速度,在视频内容曝光之前找到你说的那个人。”
说着,夕乐加快了脚步。
研究员说,他找的人很靠谱,是他一直认识的朋友,应该不会泄露视频内容。嘴上这么说,研究员也还是跟着夕乐走得飞快。
一步一步,一道一道,走不完的路,打不开的门。他们像运气耗尽的人,只有逐渐衰弱的体力支撑着继续寻找目标。时间紧迫的原因不仅止于检查视频的人,还有云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