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研究员说的,影庭知道密道的出口,那么只要云然发现他们不在,她迟早会在出口埋伏,还有影庭。
夕乐很害怕见到影庭的人,更害怕见到的云然。恐惧促使她寻找逃生之口,身体和心理的极限也在同时摧毁这份决心。
早知道,她不该带研究员一起冒险。如果是她一个人,那么是生是死她都不会为难,也不必为研究员担心。
药效逐渐缓和,夕乐对外界的感知逐渐恢复,于是她意识到自己所处的环境:黑暗、空寂,唯一的光源正在变得昏暗。每走一段路,她都要回头看一眼,她总害怕另一个人的出现,就像多年前在不见天日的苟延残喘,睁开眼会看到云然的脸。所以怕黑是从那时埋下的后遗症,而不是在实验室醒来才开始。
“这是倒数第三道门。”
研究员清了清嗓子,走到夕乐前面,抬起手却迟迟没有推开。
“如果还不是,你会崩溃吗?”
夕乐喘着气,没有回答。
“我快把这辈子的路都走完了,夕乐。”研究员嘴角扯起吃力的笑,“总觉得这扇门再不对,我就要死定了。”
夕乐依旧没说话,她走到研究员身边,将手放到门上,缓缓施力推动。
“你不能比我先说死的事。”
夕乐力气推到一半时,门动了。
两人心下一惊,合力推开大门。
希望的曙光说灭就灭。看清面前没有尽头的两条路时,两人的心都凉透了。研究员瘫坐在地上,无力道:“让我休息一刻钟。”
夕乐看着两条路的地面,纵行条纹的纹络让夕乐想到了某种建筑布局上的单向设计。从入口处能顺利离开密室,但从出口处却不能回到密室,不就是单向设计吗?好像没那么难破解,为什么影庭会没发现呢?
“我们顺着纵线的指向走。”
研究员直起身。
“你找到方向了?”
“不确定,先走吧。”
研究员刚起身,夕乐刚准备走,路的尽头却传来声音。
“此路不通,二位。”
研究员将夕乐藏在身后,夕乐只来得及确认是男声,她将研究员从面前拉开,研究员依旧伸手挡在前面。夕乐偏头看他,之只见他脸上显出从未有过的怒意。
夕乐感到奇怪。紧接着,人影显现,夕乐极力想看清对方,但碍于周围的黑暗环境,始终看不清。
那人忽然停下,抬起手,夕乐猛地推开研究员,又被研究员拉到身边。一束光找到了她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研究员。
“我说了,你就是死在地底化成白骨,我也会找到你。”
夕乐转头,看到研究员的脸——他几乎把厌恶表现到了极致。
“喂,还不放开。”对面的人忽然放松语气,甚至带了点奇怪的腔调,“又不是男女朋友。”
夕乐觉得这声音好耳熟,夺过研究员手里的光源一看,瞪大了眼——骨科医生!影庭的人!
夕乐脑子炸了,什么也来不及想地拽着研究员想退回门后,结果研究员挣脱开夕乐,几步冲过去往医生脸上狠狠揍了一拳。
“你居然骗我说从出口进不来?!”
“你也没告诉我是为了夕乐才给我好脸色的,凭什么说我!”
“混蛋,真是给你脸了,当时应该直接掐死你!”
“你的意思是把我扔马路上害我差点被冻死还不够?”
“死了最好,省得碍老子的眼。”
“你他妈讲不讲理,老子对你不好吗?连重话都没说过你,你这么作贱老子!”
“好你妈!你那晚给老子下药的事是人能做的吗?还敢在我面前说对我好,死不要脸的贱人!”研究员疯了似的,一边怒吼着骂人,一边去掐医生的脖子。
“你不是说当没事了吗?”
夕乐:……?
不是来抓人的吗?
眼看两人已经扭打在一起了,夕乐才跑上去拉开研究员。
“喂!”医生又吼道,“为什么她一拉你就听话了?”
“你欠揍是不是?”
“行了!”夕乐挡在两人中间,“能不能冷静一会儿?天都要被你们吵塌了。有什么事出去再说好不好?”
“你出不去。”医生的目光终于落在夕乐身上,他说,“应该说,你不能安然无恙地出去。”
夕乐望着医生,眼里满是疑惑。
“地下党地下党,你们觉得这个外号是虚有其名吗?”
医生理了理衣服,接过夕乐递给他的手电。
“所有地下的东西,影庭都知道。在明确文家修建这座密室后,他们便派人将这里研究了个透彻,只是没告诉云然罢了。而在你出现之后,影庭便开始密切关注你的行踪,你们消失的消息刚传开,影庭便开始了搜寻。”
夕乐:“所以你还是来抓人的?”
医生:“是。”
夕乐:“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
医生:“首先,你的情况,一个人足矣,用不着大动干戈引起云然的注意。其次,你带了个不该带的人,只有我一个人来,才能确保他不会被牵连。”
夕乐笑:“那真是多谢你了。”
医生:“不用客气。”
三人之间陷入诡异的沉默,半晌过后,夕乐说:“如果我不愿意和你走呢?”
“那就只能得罪了。”
医生拿着手电的手忽然扣动。
从医生打开光束的时候开始,夕乐便注意到了那把手电的不同——光的颜色和普通手电不同,似乎混杂了金色。所以刚才趁乱,夕乐发现了手电里面藏的两支针剂。
其实没发现也没什么问题。从上一次和管家的接触来看,影庭想要的是活人,所以医生不会下杀手。可研究员不知道。
手电外壳落地声响起之前,鲜血先飞溅开来。夕乐回头,看见银色匕首的刀柄在亮光下熠熠生辉,稳稳地扎在脖颈之处。
响声落地,医生先一步接住了在夕乐身后倒下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捂着自己刺穿的伤口。
“我不是有意的,是本能反应。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马上带你出去。”
研究员推开医生,转而拉住夕乐。
“你一定要走出去,不要总想着往回看或是停滞不前。听着,我的遗言……”
夕乐抱着他,脑子里一阵麻木。
“我才不要受制于人的爱,你应该最能明白,所以别误会我们的关系,别将我和他放到一起。”
血像流水一样浸湿夕乐。多年前,无数次,血液在她眼前飞溅,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将她侵染。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裂开了。
“好……”
夕乐的心突然好痛,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痛。伤心,愤怒,无力,她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如果是对他人逝去的悲伤,那么游承浩死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和这次一样?
“对不起,我不该把你带进这里。”
是因为那时更在意自己被控制的无力,所以压制了对别人的情感。这样的自己,罪该万死。
怀里的人对她微笑。
“我自己的选择罢了。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就要变成实验计划的受害者或者加害者了。所以夕乐,记得唤醒更多和我一样的无知者,这也是我原本想做的事。”
夕乐无法回应这份责任。
“谢谢你。”
“我的遗言说完了,你呢?没有话对我说吗?”
夕乐无声。她的手在抖,身体在抖,她都快抱不住他。
“那我来说。”
他依旧笑着。
“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什么东西从眼里落下,打在了研究员的脸上。
夕乐轻声回:“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明泊远。”
“你终于想起来了。”
“我一直记得。”
“泊远,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