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垂手而立,将府门前的经过、对话、礼数,一五一十如实禀告。
只是说到那个孩童邵叶时,他略去了那一眼对视中的异样,没有多提。
他没有忘记。
当自己说出“父亲在府中处理军务”时,那位妇人尚且神色如常,反倒是那个看上去清冷安静的小孩,骤然抬眼看向自己。
那眼神里没有懵懂,没有畏惧,只有一针见血的看穿。
孙策眼底渐渐幽深,舌尖轻轻顶了顶后槽牙。
啧。
倒是个有意思的小家伙。
“看来,吾儿对这两位客人,很是上心?”
知子莫若母。吴夫人太了解自己这个大儿子了。
他外表爽朗热情,待人有礼,骨子里却继承了孙坚的孤傲与骄傲,寻常同龄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多是泛泛之交。
能让他放在心上、露出这般神色的,极少。
不会是那位夫人,那么……便只能是那个小公子了。
年少的孙策还不知道,自己只一个细微眼神,便已被母亲一眼看穿心思。
“不过这一次,你做得不错。”吴夫人看着大儿子,眼底露出一丝欣慰。
孙坚北上讨贼,不在府中。
孙家如今年纪最长的男丁,不过九岁的孙策。
黄巾之乱半月之内席卷天下,朝廷镇压未下,各地人心惶惶,乱兵、盗匪、流民四起。
寿春虽不是主战场,城内依旧暗流涌动,有人伺机作乱。
即便孙坚临走前留下部曲家丁护卫,孙家也只能紧闭大门,自保为上。
孙坚北上的消息,在他旧友之间并非秘密。
如今突然有自称旧友妻儿的人上门投奔,指名要见孙坚,纵然只是妇孺,也不得不防。
这也是孙策方才故意试探、谎称孙坚在府的原因。
万一来者不是旧友,而是别有用心的歹人,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吴夫人话锋一转,神色微肃,“还是不够警惕。”
她看向孙策身后的阿六,淡淡开口:
“阿六,你告诉大公子,你将那对母子,安置在何处了?”
孙策正端起水杯喝水的手一顿,猛地扭头看向身后。
“是。”阿六躬身低头,“大公子,小人将他们安置在西苑了。”
“西苑?”
孙策一愣,随即脸色微变。
西苑那是什么地方?
是靠近孙坚留下护卫府宅的部曲驻地最近之处,防备森严,却哪里是招待宾客的地方?
他当即薄怒道:“我不是让你带他们去……”
“去何处?”吴夫人平静打断,“后院女眷居住之地?”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赞同,
“仅凭一片锦布、一对妇孺,便毫无防备引入内院?策儿,你实在是……轻而无备,性急少谋。”
话虽严厉,眼底却并无责备,只有对幼子的包容。
他才九岁,有这份磊落坦率,已是难得。
“母亲,”孙策握紧双手,目光灼灼看着吴夫人,“万一他们真的是父亲旧友亲眷,我们这般相待,岂不是……岂不是太失礼了?”
对方毕竟是父亲故人,他身为少主,如此怠慢,于心不安。
“若真是你父亲旧友,”吴夫人语气平静,“等确认无误,母亲亲自登门赔礼便是。”
“可——”
“为将者,为主者,岂能将自己与家人置于险地?”
吴夫人看着依旧有些不服、想要辩解的儿子,轻轻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
罢了。
这般光明磊落、坦率赤诚,本就是策儿的本色。
日后,再慢慢教他便是。
至于这些阴微审慎、人心考量……便让权儿多替兄长留心一些。
“是母亲考虑不周。”吴夫人语气放缓,重新拾起那片锦布,“不过你可以放心,这对母子,确确实实是你父亲旧友的亲眷。”
她明显不愿再继续方才的话题,看向孙策,微微一笑:
“策儿,你不是对那位小公子很感兴趣吗?日后在府中,可要与他好好相处。”
孙策眼底微亮,点头应下:“是,母亲。”
“那孩儿先行告退。”
他起身行礼,待吴夫人点头,便转身退出了屋子。
目送孙策离去,吴夫人转头看向门外:
“去把权儿带回来,玩闹也该够了。”
“母——亲!”
小小的孙权甩开侍女的手,迈着短胖的小腿,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一把扑进吴夫人怀里。
“权儿今日玩得开心吗?”吴夫人俯身接住他,温柔地拍去他身上的尘土。
“开心!权儿开心!”
孙权生得方颐大口,眼眸是极浅的碧色,鬓边发丝带着淡淡的紫韵,模样格外惹眼。此刻还沉浸在玩闹的兴奋里,小脸蛋红扑扑的。
“那母亲告诉你一件更开心的事。”吴夫人笑着轻声道,“府里来了一位小哥哥,以后让他陪权儿一起玩,好不好?”
“好!好!”孙权立刻兴奋地拍手,碧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要小哥哥!要陪权儿玩!”
吴夫人看着小儿子满心欢喜的模样,眼底也漾开温柔的笑意。
毕竟是那个人的孩子。
将来,必定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她不由自主,想起了许多年前,初见那人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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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这是我至交好友,邵梦,字迷蝶。”
孙坚大笑着,用力拍了拍身侧那名温润男子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推崇,
“你别看他字奇特,人更奇特——身负鬼神莫测之能,能知过去未来,非常人也!哈哈哈!”
被称作邵梦的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似是拿身旁这位挚友毫无办法,随即转过身,对着自己温和一笑,拱手行礼:
“在下邵梦,字迷蝶。见过嫂夫人。”
温润如玉,风华清朗。
一眼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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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当年那般风采卓绝的人,竟已不在人世。
只留下这一对母子,在乱世之中,千里投奔,辗转至此。
吴夫人轻轻叹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这乱世……
苦的,从来都是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