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将密信平安送入吴郡,又从孙权手中接过回信,不敢有片刻耽搁,当即折返寿春。
从吴郡归寿春,一路皆是袁术辖境,关卡林立,斥候四出。
一旦被认出是孙坚旧部,当场便会身首异处。
王伯不敢走官道,只拣深山小径、荒村野渡,昼伏夜行,渴饮山泉,饥食干粮。
夜色如墨,林深雾重。
他佝偻着年迈身躯,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湿滑的枯枝腐叶上,每一步都用尽气力。
腰间贴身藏着的回信,被体温焐得温热。
那是邵公子的生机,是孙家的托付,是他这条老命,唯一要护住的东西。
途中数次遭遇袁术巡哨骑兵,他都拼死躲入密林沟壑,屏息静气,直到马蹄声远去。
一次险些被发现时,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死可以,信绝不能落于敌手。
一路风霜,一路凶险。
足足六七日颠沛,他才终于从城外偏僻处潜入寿春地界,先悄悄赶往草庐,将那封关系重大的回信,亲手交到邵叶手中。
“公子,平安送到。”
他只留下这一句,便匆匆离去,返回自己居所,只想稍作整顿,再继续护持少主左右。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段时日频繁往返吴郡与寿春,早已被邻里中一个贪慕赏赐的小人盯上。那人见他行踪诡异,又隐约知晓他曾是孙家旧部,便心生歹念,暗中向袁术麾下亲信告密,一口咬定王伯私通江东、为孙坚传递消息。
而这封告密信,几经辗转,第一时间便落入了杨弘手中。
杨弘是弘农杨氏旁支,虽非嫡脉,却常年与主家保持隐秘联系。
数日前,杨氏主家刚通过密信传来一条尘封秘闻:
当年那个号称手握近乎无所不知的情报网、能洞悉天下诸侯机密的奇人——邵梦,与孙坚是至交好友,传闻已死,极少有人知道,他还留下一个儿子。
弘农杨氏在内的顶尖世家,当年无不觊觎邵梦的情报脉络。
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白衣,凭什么可以拥有如此恐怖的情报网?
如今人虽死,可他的血脉、后手、残余布子,在世家大族看来,依旧是足以搅动天下的重器。
杨弘看完告密信,淡淡将纸条丢入火盆。
“盯紧王伯,不要打草惊蛇。
他要见的人,比他这条命,值钱太多。”
亲随躬身退去。
杨弘指尖轻叩案几,眸色深沉。
与此同时,天下诸侯,也已被袁术与孙坚即将决裂的阴云笼罩。
袁绍身在河北,表面与袁术同族,实则早已貌合神离。
他得知孙坚与袁术生隙,暗自欣喜,一面按兵不动,一面暗中调兵,坐观二虎相争,意图坐收渔利。
曹操屯兵兖州,敏锐察觉到淮南将乱。
他立刻下令整军备战,加固边防,既不帮袁术,也不助孙坚,只等局势明朗,再伺机扩张。
刘表坐镇荆州,与袁术本就旧怨深重。
得知孙坚与袁术反目,他当即暗中整饬水军,扼守边境,防备袁术兵败南逃,同时也提防孙坚顺势西进。
徐州陶谦兵力薄弱,只求自保。
他严令边境守军闭门自守,绝不插手袁孙之争,只求战火不要烧至徐州。
一时间,天下目光,齐聚淮南。
袁术与孙坚,决裂在即,一触即发。
重赏之下,袁术军当即布下天罗地网。
王伯刚从城外潜入,给邵叶送完信后,便一路低调回到自己居所,稍作整顿。
可他前脚刚踏入房门,后脚院墙外便跃下无数黑衣甲士,钢刀出鞘,寒光四射,瞬间将屋子团团围死。
“拿下!”
一声低喝,甲兵蜂拥而入。王伯猝不及防,便被人狠狠按在地上,绳索加身,动弹不得。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糟了,有人告密。
若是我被屈打成招,邵公子必死无疑!
王伯被五花大绑,直接押入袁术军临时刑堂。
这座刑堂设在军营偏院,阴暗潮湿,四壁斑驳,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霉味,只点着两盏昏黄油灯,将人影拉得狭长诡异。
负责审讯的校尉名叫张承,生得尖嘴猴腮,一双三角眼总在滴溜溜乱转,一看便是个惯会见风使舵、钻营取巧的狡诈之徒。
他早年靠着告密与构陷爬上校尉之位,最擅长揣摩上意,也最懂得如何用酷刑撬开嘴巴。
张承背着手,在王伯面前慢悠悠踱了一圈,三角眼上下打量,语气阴恻恻的:
“老东西,你可是孙坚旧部王伯?
这段时日往返吴郡寿春,是不是在给孙坚传递消息?
你在寿春的同党是谁?幕后主使是谁?速速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王伯低垂着头,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张承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笑意。
“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是不知道这刑堂的规矩。”
他猛地抬手,厉声喝道:
“用刑!给我狠狠打!打到他肯开口为止!”
皮鞭抽打、木棍加身,酷刑轮番上阵。
王伯年迈之躯,痛得浑身颤抖,冷汗浸透衣衫,几次昏死过去,又被冷水泼醒。
可他自始至终,未发出一声求饶,更未吐露半个与邵叶相关的字。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支撑:
邵公子是孙家视若己出的孩子,我死不足惜,绝不能连累他。
张承见这老匹夫硬气到底,心中焦躁。
他本想借此案攀咬牵连,趁机捞一笔大功,在袁术面前狠狠露脸,如今人犯死不开口,他脸上越发挂不住。
他上前一脚踹在王伯肩头,阴声道:
“你以为不开口就能过关?
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等我把你那点底细扒干净,你全家、你那藏在城里的小主子,一个都跑不了!”
这话正中王伯死穴。
王伯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一旦再被用刑,难保不会昏乱失言。
唯有一死,才能彻底守住秘密。
“我受孙家厚恩,岂会出卖主公!”
一声低喝,他猛地挣脱左右士卒,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堂中石柱狠狠撞去。
“砰——”
一声闷响,鲜血飞溅。
王伯当场倒地,气绝身亡。
张承脸色骤变,瞬间慌了神。
人犯当堂自尽,线索一断,他不仅没了功劳,反而可能被怪罪办事不力。
他强作镇定,擦了擦脸上溅到的血点,咬牙冷声道:
“死了也没用!给我仔细搜身,查他所有行踪!我就不信,揪不出他背后的同党!”
一番搜查,果然搜出了往来两地的行路痕迹,再加上告密者的指证,张承如获至宝,立刻整理卷宗,急匆匆赶往大将军府请功。
袁术的大将军府,坐落于寿春城内最繁华之地,朱门高耸,殿宇连绵,飞檐斗拱极尽奢华,处处雕梁画栋,鎏金镶玉,一派王侯气派。
府内庭院深深,仆从林立,却寂静得可怕,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透着一股森严压抑的气息。
此刻正殿之内,灯火辉煌,陈设极尽奢靡。
袁术高坐于上首描金大椅之中,身着锦缎常服,身材微胖,面容带着一股天生的骄矜与傲慢。
他出身四世三公之家,自幼便被捧在云端,眉宇间总带着一种目空一切的自负,喜怒皆形于色,暴躁而多疑。
张承跪在殿中,双手捧着卷宗,战战兢兢将王伯自尽、搜出行路痕迹之事一五一十禀报。
袁术听完,原本慵懒的眼神骤然一厉,脸色由红转青,再转铁青。
他猛地一拍案几,“哐当”一声,案上杯盏被震得粉碎,茶汤四溅。
“好!好一个孙坚!竟敢在我寿春腹地,安插如此眼线,偷我军机,辱我威严!”
袁术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袍袖一甩,声音因暴怒而嘶哑嘶吼:
“我袁氏四世三公,讨董首功,坐拥淮南富庶之地,他孙坚一个孤微发迹的武夫,也敢在我头上动土!”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当年倒是听过一个叫邵梦的狂徒,被吹得神乎其神,说什么无所不知。
依我看,不过是些江湖术士的鬼话,也配与我袁氏相提并论?”
在袁术眼里,凡是不能立刻给他尊荣、兵权、地盘的,都是虚的。
邵梦再神,人死灯灭,他半点不放在心上。
“给我传令下去——四门紧闭,全城大索!
但凡与孙家、孙坚旧部有半点牵扯之人,一律抓捕拷问,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我袁术的城里,做那江东的走狗!”
声浪震得殿内梁柱嗡嗡作响,左右侍从无不低头噤声,大气不敢喘。
一夜之间,寿春城内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甲兵沿街呼啸,挨家挨户,疯狂搜捕。
寿春城南,草庐。
邵梦正坐在灯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薄薄的回信。
纸上只有一句安稳话:
情报已收,江东有备,兄安,静待相见。
他心中刚松了一口气,只待江东安排妥当,便可离开这座险地。
可就在天色刚暗下来之时,窗外猛地传来一阵刺耳喧嚣——
甲叶碰撞的铿锵、马蹄踏地的急促、兵卒的喝骂、百姓的惊惶哭喊,混杂在一起,由远及近,席卷整条街巷。
那声势,绝非寻常巡街。
邵叶心头猛地一沉。
【宿主!外面一大堆兵哥哥正往你家冲!数量少说几十号,来者不善啊!】
邵叶闭眼一瞬,再睁眼时,依旧是那副清冷平静的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现代灵魂,已经攥紧了拳。
【宿主,根据声音密度、装备碰撞声、喊口号气势,综合判定——这是全城搜捕,而且目标非常明确,就是你这一片!】
“王伯……”邵叶轻声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唉。王伯昨天出去就没回来,再加上现在这阵仗,存活率真的很低很低了,宿主做好心理准备。】
邵叶指尖微微一颤,又迅速稳住。
“我当然知道……”
外表依旧是那个淡漠孤高的孝服少年,内心却早已翻江倒海。
王伯虽然是孙家的心腹,但这乱世里,他也是为数不多真心待他、护他的人。
他来自现代,虽然在这汉末已经生活了多年,但还是见不得认识的人惨死。
——该死。
——这群滥杀无辜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不能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