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叶抬眸,神色平和:“开门做生意,不愿见店内流血而已。”
语气客气,却不冷淡。
“我叫蒋钦,走江路的。”蒋钦直言,“今日这份情,我记下了。”
“举手之劳,蒋大哥不必挂在心上。”邵叶稍稍放缓了称呼。
一句“蒋大哥”,让两人之间的生疏感淡了不少。
蒋钦本就直率,见少年不卑不亢、沉稳有礼,也愿意多说几句:“看小先生谈吐,不像是江夏本地人。”
“淮北战乱,一路逃难到此,混口饭吃。”邵叶的回答依旧稳妥,和对黄射的说辞一致。
蒋钦点点头,没有多探问隐私。
乱世之中,人人都有不便言说的过往,他最懂这一点。
两人就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邵叶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
他问江路风浪,问渡口规矩,问各处城防松紧,听着像是寻常逃难之人对路途安危的关心,丝毫不显刻意。
蒋钦走南闯北多年,见人极准,一眼便看出这少年虽衣着朴素,却心思清明、见识不俗,绝非一般寒门子弟。他也不藏私,将江淮沿线何处太平、何处有匪、何处关卡严苛,一一随口说给邵叶听。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落到了天下大势。
“这世道,四处都乱,也就寥寥几处还能活人。”蒋钦叹了句。
邵叶状似无意地接了一句:“听说江东孙侯麾下,军纪尚好。”
蒋钦眼睛明显亮了一瞬,却也没有立刻表露心迹,只低声道:“孙侯确是英雄。”
只这一句,邵叶便已确认——
蒋钦心向孙氏,早已不是一天两天。
又聊了片刻,蒋钦才缓缓说起自己的打算:
“我在江北待得腻了,准备等风雪稍缓,便往东走,经柴桑、历阳入江东。”
邵叶握着笔的指尖,极轻地一顿。
时机,终于到了。
但他依旧没有急着开口。
他沉默了片刻,神色微微沉了下来,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与牵挂。
蒋钦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小先生有心事?”
邵叶抬眸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留意这边,才轻轻叹了一声,语气低沉了几分:
“不瞒蒋大哥,我在江东,还有几位至亲离散多年。
战乱以来,音讯全断,不知生死……我想写一封短信,问问平安。”
说到这里,他顿住,不再往下说。
没说的部分,蒋钦自然懂——
路途凶险,无人可托,信不敢写,更不敢送。
蒋钦看着少年眼底那点真切的挂念,再想起方才他出手解围的情分,又想到自己本就要东行,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但他也没有立刻拍胸脯,只是沉稳开口:
“我确实要往江东去。
小先生若是信得过我这走江湖的人,信可交给我。
我蒋钦在江路上混,别的没有,一口唾沫一个钉,答应送到,便一定送到。”
邵叶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不是故作姿态,而是真的在权衡。
托付家书,便是托付半条性命。
许久,他才抬眼,目光认真而郑重:
“蒋大哥义薄云天,我本不该一再相累。
只是此事,我实在别无他法。
若蒋大哥真能代为捎信,叶……感激不尽。”
他第一次,在蒋钦面前,露出了几分真实情绪。
蒋钦见状,反倒更放心了。
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犹豫与郑重。
“好。”蒋钦重重点头,“你写好,悄悄给我。
我不拆、不问、不外露,到了江东,必为你送到亲人手中。”
邵叶轻轻颔首,长长松了一口气。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江面夜色深沉。
邵叶心底悬了许久的空茫,终于在此刻,落下了一块沉甸甸的磐石。
千里尺素,终有可寄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