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哲也是被吵醒的。
沉闷、悠长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震得人发颤。
是丧钟。
染血的骑士奔入城堡大门,盔甲上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
哭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混杂着慌乱的脚步声,有人低声祷告。
国王薨了。
在归来的途中,他才刚刚打赢了胜仗。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幕笼罩着整个世界,哗啦哗啦冲刷着一切。
雨下了一天。
到了晚上,依然没有停。
电闪雷鸣,震得窗户的玻璃瑟瑟发抖。
黑子哲也已经一天没有见到赤司征十郎了,晚餐时他也没出现。
国王的离世对他打击很大。
这里只是个游戏,黑子哲也知道。
可是赤司征十郎不知道。
混乱的城堡,雨越下越大。仆人们低着头匆匆走过,神情皆是惶恐不安。
心里闷闷的。
他应该向旁观者一样,可是他做不到。
他抱着枕头,第一次推开了赤司君的房门。
房间里很黑,像一张贪得无厌的嘴,想要吞噬掉一切。
黑子哲也站在门口,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
隐约见到窗前坐着个人影,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像。
“我没事的。”少年的声音传来,无喜无悲,却藏着掩不住的暗哑,“回去吧,哲也。”
闪电倏地划过,照亮了房间。
空旷的房间,除了必要的家具其余什么也没有,没有装饰,没有地毯,没有摆件。空洞冷硬,像一座牢房,困住了里面的人。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雷声滚滚震得窗户作响。
黑子哲也眨了眨眼睛,关上门。
“我怕打雷。”他声音很轻,却理直气壮。
黑暗中,他摸索着朝记忆中的方向走去,也不知道撞到了什么,猛地一个趔趄,向前倒去。
下一秒,他被牢牢撑住了。
冰凉的触感,是赤司君。
黑子哲也顺着胳膊拉住对方的手,对方颤了颤,没有拒绝。
他们并排着躺在床上。
雨还在下,敲击着窗户,化为蜿蜒的水痕,像永远不会停下来。空气湿漉漉的,贴在脸上,像谁的眼泪。
黑子哲也侧过身去,黑暗中看不清赤司征十郎的脸,只能看到一点模糊的轮廓。大雨好像带走了一些东西,赤司征十郎就这么安静地平躺着,一动不动,冰冷的像尸体一样。
黑子哲也想,现在的赤司君是什么表情呢?冰冷?悲伤?失落?还是一片空白?
至少黑暗中,他不用再带着面具强撑。
黑子哲也心像被攥紧了,一抽一抽地疼,即使在虚拟的世界,赤司君也不应该遇到这些的。
他翻过身,伸出手,抱住了身边那个冰凉的身体。
手臂下的身体颤了一下。半晌,少年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抬起手,落在黑子哲也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
“没关系的,哲也。我已经习惯了,我早预想过会有这一天的,只不过……提前了而已。”
黑子哲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那个冰凉的身体抱得更紧了一些,想用体温温暖他。
“没有完美无瑕的盘子,迟早会裂开的。”
“哲也,人都会离开的。”
“我会习惯的。”
黑子哲也的心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他感觉眼前的少年快要裂开了。
他想,当时帝光的时候,在自己困惑、痛苦、患得患失的时候,赤司君是不是也是这样?
孤独寂寞的,
躲在暗处,苦苦挣扎。
一个人
也只能是一个人,
面对这一切。
最终他裂开了,
征十郎从裂痕中诞生,
一切再也回不到曾经。
赤司君说的那个碎裂的盘子,到底说的是他们,还是他自己呢。
“我会陪着你的,征。”
“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直到你再也不需要。”
黑子哲也认真地许下诺言。
赤司君……
还有……
他们。
也许有一天,他们彼此之间会越走越远,也许有一天那些珍贵的记忆会逐级模糊,最终消散。但是……
绝不是现在!
身边的少年没有说话,他动了动,额头贴着黑子哲也的颈窝,像只粘人的猫儿,紧密的,亲密的,呼吸都缠在了一起。
黑子哲也想了想,开始哼唱。
“在摇篮里你会梦到黄色的月牙儿挂在天空,睡吧宝贝,睡吧宝贝……”
“为什么唱这个?”
黑子哲也沉默了一瞬,该怎么说,除了这个他记不住歌词,更多的是……
“在我小的时候,睡不着的时候,妈妈总会唱这个摇篮曲。”
就像长在血肉之中,永远不会忘记。
“赤司君不觉得听着这个会放松下来吗?”
听着这个,不管遇到都困难的事情都会安定下来了,就算国中时的那件事……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寝食难安。讨厌自己,讨厌篮球,讨厌一切。可是每天晚上,母亲都会悄悄进入房间,在床边坐下,轻声哼唱这首歌。
他又在那些歌里熬过了那些日子。
它比任何东西都让人安心。
赤司征十郎没有回答。
停顿了一会,反而说起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哲也,你知道那片玫瑰园的空地种了什么吗?”
“是什么?”
黑子哲也没有等来答案,身边的人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是睡着了吗?
黑子哲也继续哼着那首歌,一遍又一遍
直到意识渐渐模糊。
半梦半醒间,他好像听到了什么,混杂在雨声中。
很轻,像是错觉。
“骗子。”
++++++
黑子哲也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缝隙钻了进来,调皮的在地板上舞动。下了一天的雨,终于停了。
身边空无一人。
黑子哲也一愣,坐了起来,被子滑落,凉意爬上肩头。空荡荡的房间,另一侧的被褥早已没了温度。
“陛下,您醒了吗?”似乎听见动静,侍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等了一会,见没有回应,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赤司殿下已经离开了城堡。”
为什么离开?
什么时候回来?
都没有答案。
昨天一切就像一场从未发生的梦,黑子哲也心中酸涩。
“殿下离开前,说给您留了信。”
信?
黑子哲也环顾四周,在床头发现了信笺,白色的信封,压在烛台下面,里面夹着一支红玫瑰,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在晨光中泛着清香。
他拿起信笺,任由玫瑰滑落跌在膝头。
上面字迹隽秀有力,是熟悉的笔迹:“等我回来,哲也。”
什么也没有说明。
黑子哲也困惑皱起眉,心中空落落的。他拿起腿上的玫瑰,指尖一阵刺痛——
有刺。
他缩回手,怔怔地看着指尖。血珠从细小的伤口里沁出来,鲜红的一点。
赤司征十郎一向是周到全面的。他不会无缘无故留下一支带刺的玫瑰,不会无缘无故不解释任何事,不会无缘无故不和他当面道别。
他好像被抛下了。
淡淡的委屈从心底涌上来,酸酸涩涩的。
血珠在指尖颤动,向某种印记。
黑子哲也心中一动。
他猛地跳下床,抓起那支玫瑰,赤着脚冲出房门,跑过走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心脏砰砰地跳着,像要撞出胸腔。他屏住呼吸,将指尖的血珠小心翼翼印在镜面上。
干净的镜面染上一小点暗红。
下一秒,镜面如水雾般散开,一张被压得走形的大脸骤然出现在眼前——
黑子哲也呼吸一顿,下意识倒退一步。
镜子中的人琥珀色眼睛迸发出惊喜的光,整张脸都贴在镜面上变了形:“啊啊啊,是小黑子,你终于看到我了!!”
“小黑子我好想你啊!!!”
“小黑子好久不见你有没有梦到我……喂喂别拉我,我还没说完!”他被人拉着后衣领从镜子前拖开,取而代之的是青峰大辉的脸:“呦,哲,还好吗?”紧接又有两人挤了过来。紫原敦抓了抓头发,睡眼惺忪的样子,却认真地看着他:“黑仔,有好好吃饭吗?”
绿间真太郎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他,视线最后停在他赤裸的脚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黑子,把鞋穿上。”
黄濑凉太在后面一蹦一蹦试图让自己出现在画面中。
“喂,你们挤到我了!”
“我话还没说完啊……”
“好过分,小黑子,小黑子……”
可惜并没有人理他。
一片混乱。
黑子哲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发现他一直没有说话,镜子里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齐刷刷安静看向他
半晌,黑子哲也噗嗤一笑。
“大家,好久不见。”
眼泪却滚滚落下来。
++++++
黑子哲也成了这个国家的王。
大臣们跪在他面前,祈求他上位。理由很充分——国王薨了,王子离开了,而他,是这个国家的王后,即使没有举办婚礼。
没有了统治者,一切都会混乱。
即使只是虚拟世界,黑子哲也还是不忍心让普通人受苦。
他想帮赤司征十郎承担一些责任。他开始按照赤司征十郎的方式生活。处理政务,接见大臣,开会,学习,永无止境。枯燥乏味,沉重无趣。
不知道什么时候,城堡里突然开始流传谣言——说是王后派遣猎人杀了王子,罪证是那天早上他手上的一点血红。
啊这……
大臣们看他的眼神开始变得奇怪。侍从们在他经过时会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黑子哲也没有解释,曾经的经历告诉他流言蜚语是不需要理由的。它们像蟑螂,只要出现一只就会出现无数只,那些恶意的出现没有缘由。
这些,是赤司君曾经经历过的吧。
好在,他有青峰君他们。
在少得可怜的空余时间里,他蹲在镜子前和他们说说话,那些吵吵闹闹的声音,让他觉得自己还是黑子哲也。
有时候黑子哲也会控制不住地想,如果没有他,没有青峰君他们,赤司君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孤独的、麻木的、可怜的王
得到了一切,永远在赢
所以对一切失去兴趣。
他会不会也像他口中的高位者,清醒的烂掉了?还是依然被那些权利责任禁锢?
那个王座,孤零零一个人,坐久了刺骨的寒。
可是,幸好有青峰君他们在,有他在,赤司君是不是不会那么寂寞,是不是能开心一些。
“小黑子,你在想什么呢?小黑子……”
黑子哲也回过神来,看见镜子里的黄濑凉太手舞足蹈又在假哭,眼泪当然是没有的,但表情委屈得像只被抛弃的大型犬:“呜呜呜,小黑子,你透过我在看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