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声住口,让颜晚周视线从温吟知身上挪开,神情冷漠地转头,就见雍和帝气势汹汹去而复返。
他将温吟知护在身后,挥起宽大的龙袖,对着颜晚周就是一巴掌掴下去:“对公主胡说八道什么!当时公主尚在皇城,如何能左右太子决定。若你非要以此论罪,是朕派太子前去岭南,朕有罪,陪太子一同前去的所有官员都有罪。”
雍和帝用力极大,一巴掌下去颜晚周的右脸立即浮现掺杂血印的红痕。
雍和帝手心发麻,火辣辣地疼。可他什么也顾不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对颜晚周开骂:“最有罪的便是你!太子就在眼前却无法拦着他,让他去送死!你难道不觉得你更加罪该万死吗?”
“朕该死!文武百官该死!你也该死!”雍和帝十分不善地瞪着颜晚周说道:“可唯独朕的永宁公主,景明太子一母同胞之妹不该死!”
温吟知抬眼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父皇,掷地有声地说出:“夏日炎热,雍朝多水湖。学院夫子,家中长辈耳提命面告诫孩童,水深危险,勿要靠近更勿下水。”
“但雍朝常有人雨天路过不慎脚滑,跌入水中丧命。朕问你,若以此情况,丧命者好友是否也该像你般指责丧命者家中亲眷,为何要告知丧命者水深危险!”
雍和帝眯起眼警告颜晚周:“嗯?说话!”
颜晚周紧抿着唇,径直跪在雍和帝面前,叩首道:“请陛下惩罚。”
雍和帝重重哼了一声:“你以为景明太子不知这些林地有瘴气吗?是公主架着刀到太子头上逼她去的吗?这是景明自己选择的路,怪不了任何人!”
雍和帝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单薄的身影,目光和蔼地伸出手。
“永宁。”父皇这次没唤她浓浓,而是喊她封号:“到父皇身边来。”
温吟知忍不住身子在发抖,即使父皇一直在维护着她,可她还是感觉一股深深的寒意从脚底板冒出,流向全身。
雍和帝直接握住她冰冷的手,向颜晚周宣布道:“永宁是朕的女儿,雍朝的公主。朕不允许任何人,妄自非议朕的景明与永宁,更不允许谁将景明之死化作伤她利刃。”
雍和帝一改方才的暴怒,声音平静得可怕,倾身像一片压顶的乌云缓缓逼近颜晚周:“今日之事,若有任何一言一语流出在外。”
“朕要你颜氏全族上下,提头来见。”
雍和帝说罢,不由分说地牵着温吟知,带她离开。
颜晚周浑身一颤,对着父女二人离开的方向深深叩了个头道:“谢主隆恩。”
温吟知任由父皇带着她离开,她能感觉到父皇温热的掌心湿漉漉的,不像汗而是血。印在颜晚周脸上的巴掌印也是血印,父皇受伤了。
她不由放缓了脚步,视线落在了二人的掌心处,有血从指缝中滴落。
“父皇……”温吟知不走了,她嘴唇颤抖着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雍和帝红着眼眶回身:“父皇知道你什么都没做错,更不会是你引诱杀害你哥哥的计谋。父皇知道你比任何人都难受,会比任何人都自责。”
“但浓浓,妄加之罪是困住己身的牢笼。”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再抬起头时,那雷霆万钧的帝王满脸泪痕:“是父皇逼死了你哥哥,与你无一点关系。”
“是父皇这些年对你哥哥太过严苛,事事求他完美,才会让你哥哥明知山中险,偏向山中行。”雍和帝抿着唇哽咽着,导致他最后连景明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岭南湿热,与皇城相隔千里。虽有冰块保存,但一路行至皇城,已生异味。
“浓浓,父皇已经失去一个孩子了。”雍和帝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攥着温吟知的手,生怕她下一秒就要消失:“父皇只希望你能快乐、平安的过一生。”
父皇的手劲攥得她生疼,温吟知猜想父皇手上这道伤绝对是方才离开时所伤的。
也许是不小心踉跄了一下摔了,手嗑在石头上,也许又或是其它意外。但无论是哪种猜想,温吟知都会如今日这般,从袖中拿出帕子,轻拭过上面的污血,方才细心包扎道:“父皇,既然受伤了,伤口就要及时处理,这样才能早点愈合。”
雍和帝湿漉漉的双眸有一瞬间呆滞。
温吟知不由放柔了眉眼,轻轻为伤口打了个结道:“若是放任不管,便会永远留下一道疤。”
哥哥之死是父皇摆在明面上最明显的一道疤,全朝都知陛下丧子后一蹶不振,沉迷修仙,兴建佛寺。
雍和帝看着女儿眼中即使竭力隐藏,却依旧掩饰不住的难过。忽然间明了,痛的人,又何止他一个。
他若继续沉迷在痛苦之中,那就是在借景明名声坏事,亦是戳女儿之痛。景明那么一个完美无缺的人儿,怎能让他这样的父亲坏景明的名声。他那么疼爱浓浓,又怎么舍得困在过往,给旁人递刀伤他女儿。
他的一双好儿女都没错,错在他借此生事,沉迷修仙,耽误国事。
“浓浓。”雍和帝低声唤温吟知小名:“你哥哥已经离开三年了,我们都该向前看了是吗?”
温吟知轻轻点头,不然也枉费颜晚周今日这一番苦心安排了。
“父皇——”温吟知看着远处山峦重叠,群鸟高飞,发自内心道:“哥哥曾经说过,自责要短暂,但记忆要长久铭记。”
雍和帝心疼地看向她:“长久铭记……浓浓,你不打算放过自己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