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吟知站起身,长袖一甩,双手正交叠于腹部,道:“换身行头,出宫。”
此时正值八月,天气炎热。温吟知此行目的是林家特得为父皇建设的避暑山庄。
浩浩荡荡百来号人护卫公主出行,途中天空还飘了一场小雨降温。到达避暑山庄时,春雪先下车打开伞。早就候在避暑山庄的众人纷纷屏息,一双洁白修长的手掀起珠帘,一张明媚娇嫩的脸缓缓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林家的林管家躬着腰上前:“二公子特派草民在此恭候公主,请公主独自一人前往兰亭。”
春雪站在温吟知身侧替她打伞,春婳听到‘独自一个人’时,便双手环着刀站在温吟知身后。春雪春婳都被一月前的毒杀加追杀吓到了,如今她们都不会让公主一人独行。
温吟知浅笑盈盈,默不作声。
林管家也回以笑脸:“二公子知晓公主身侧不能离人的规矩,只是二公子为公主准备的新鲜玩意,人多了便会打乱公子的安排。”
“所以请二位姑娘能否远远跟着公主,由公主亲自揭开这份惊喜。”
‘人多了便会打乱公子的安排’这句话怕不是说会打乱暗杀她的安排?林飞白不会杀她,林家也更不会杀她,他们这一家对这门婚事十分看重。
那便是话本里常见的手段了,下春药让她失身彻底与林家绑死吗?越往深处想,温吟知心里就越发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温吟知顺势接过春雪手中的伞,独自一人踏上兰亭的青石小径。春婳见状借力飞上山庄的屋檐,这样方便她在高处掌握全局。
远远地,温吟知瞧见青石小径旁长满了路边随处可见的白色小雏菊。这种野花按理说并不会出现在避暑山庄中,很明显是有人特意移植过来的。
温吟知心里提高十二分警惕,再往前迈的步子都变得谨慎许多。一阵风吹动,随风摇曳的雏菊竟然动了。那是一种挣脱枝头,随风而动的自由。
原来她方才瞧见得并不只是雏菊,还有停在雏菊花蕊中隐密在一起静止的蝶。
从春婳的视角看去,满枝蝴蝶,漫天飞舞。温吟知身着一袭轻柔似烟的碧水青烟纱裙,娉婷而立撑伞站在其中,仿若从古典诗画中翩然走出的佳人。
春婳以为这是林二公子特地为公主寻来的浪漫,但温吟知并不是这么想得。她先是震惊了两秒后,缓缓地在原地转了个圈时,眼睛飞快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眼尖的她发现远处的阁楼上藏有人,她的目光一看过去,就瞧见林飞白那张笑得花容灿烂的脸。还有那往楼内躲去,一闪而过的人影。
林飞白开心地朝她挥手,声音里全是隐藏不住的欢喜:“公主喜欢吗?”
温吟知直直盯着林飞白身后,那再也没人出现。
“公主。”林飞白再次喊她,被晒得乌黑的一张脸上,是真切的笑容里怎么都隐藏不住的大白牙。
林飞白是真心喜欢她的。
但——
温吟知抬眼,看着林飞白这傻二哈的模样,以及这漫天飞舞由菜青虫破茧而成的蝴蝶,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花香。
她也真心说不出口那句喜欢。
十分熟悉宫斗剧本的温吟知拿起手帕捂住口鼻,害怕有人在花香上动手脚。
根本不需要温吟知回应,只需要她一个眼神就会自动脑补的林飞白,边大声喊边做着往前走的手势:“公主往前走。”
林飞白这般殷勤,温吟知疑心更重了。她自幼便与林飞白相识,知晓他心思单纯并无害她之意。
但——他容易被人利用啊。
说实话温吟知不想往前走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中行那她便是傻子。
她想直接去寻林飞白,有一只颜色与众不同的蝴蝶扑朔着翅膀一直停飞在她面前。见温吟知留意到它了,它便往前飞一段路,再停飞在那个位子等温吟知寻它。
温吟知试着走向它,它便会开心地继续往前走。温吟知不走,它便也不走,还会折回去停在她面前。
它似乎一直在等她。
温吟知竟然被它引至一座小院之中。蝴蝶已经不走了,它停留在紧闭的房门上。
鬼使神差之下,温吟知轻轻推开房门,入目是一间漆黑的大屋子。黑黑的屋子里高低分明,往里是砌着一米高的台子,往外是平地,平地上摆着一张红木雕花桌子和椅子。桌上摆放着茶几、糕点、水果。
屋内的布局犹如现代舞台剧,而这套桌椅似乎在等着她这位唯一的观众。
温吟知忍不住向桌椅,待她坐下后,身后的门倏地被关上。屋内顿时漆黑一片,伸手瞧不见五指。只听见墙壁上发出锵锵的声音。
温吟知下意识摸向藏在腰间的匕首,忽然一束光打在台上。
她看见引她而来的那只蝶,正循着光的方向飞去。
‘锵锵’的声音越来越响,那是墙壁被人抽走砖块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多的光汇聚在舞台上,光影交汇之间,垂在舞台中间的三千青丝从中间被左右两边缓缓拉开。
奏乐声响,舞台中央有一穿着白蓝交织衣裳的男子身后绑着两条白色的带子,静止站在半空中。
温吟知的心跳再次加速,她直勾勾盯着舞台上的男子。台上那人眉眼精致,墨发上束一枚白玉簪,清冷的似溪边一湾秋水。不知从哪吹来的风吹动他白色袖纱带,飘逸的在空中绘画出风的模样。
原本一直垂眸的男子缓缓抬眸,望向台下的女子。
二人目光穿越黑暗交汇,对上他清冷又完全陌生的眸子。
温吟知浑身僵硬,心快跳出胸腔。
这张脸……这张脸……怎么和肖赢长得一模一样!
舞台上的他在缓缓下降,那引温吟知而来的蝶往他的方向飞呀飞。温吟知静静看着它,亲眼目睹它落在他的肩上,展翅停息。
然后它从光中飞向黑暗,消失不见。
仿佛它的使命已经完成一般,只为引她而来。
眼眶不知为何忽然湿润了,异样的情绪涌上心头,只觉得心里发涩。
温吟知望着他,舞台上的他已平安降落。从舞台左右两边小跑出来的舞娘解着他身上的白色带子,然后迅速站位。
温吟知颤抖地拿起茶盏,试图喝口热茶安抚自己的情绪。
琵琶、竹笛、古筝、二胡,伴奏声响。温吟知慌乱抬头,与他长久相看。他一开口,便是熟悉的兰亭序曲调。
温吟知手上的茶盏失手摔在地上。
这世间……
怎么会有长得与肖赢如此相像外,连同声音都一模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