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极轻的呼吸声落在面具的耳朵里,吵得人心烦。
她微微屏住呼吸,用心声呼唤。
「裂隙?」
「我在。」裂隙立刻回答。
他本以为面具会像往常一样开始分析或安排计划,可是先开口的人却反常地安静了下来。
裂隙沉默一会儿,犹豫地询问:「你想要休息了吗,我可以现在就在你的面前张开裂口。」
他的询问克制且谨慎,像是绷紧了的乐弦,拨动时带着一丝考量周全的小心翼翼。如果那样的乐音可以拥有颜色,那一定会是比周遭还要更加浓郁的黑,一种令人绝望的黑色。有一瞬间,面具甚至感觉自己能在楼梯间里的黑暗中,看到裂隙的疑虑化为成凝稠的实质。
他这样的反应只差没有明言他跟皇女一样,也察觉到了她身上的不对劲。
面具没有在第一时间回应裂隙的问题,裂隙也没有再催促或是贸然行动。他耐心地在意志空间内等待着楼梯间中人向他要求的第一道指令,但面具只是靠在墙上,不发一言。
在浓稠如墨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明显地改变了。
这种感觉同样不令裂隙感到陌生,反而熟悉异常。
是面具身上带给人的感觉、她的气场、她看待世界的方式。
在庄蔚死后、在三家之乱彻底结束以前。
在她黑罗缠目的每一刻。
他“见到”的都是这样的面具。
就像是随着光幕那一句话的结束,一切被她放下的负担都厉然卷土重来。不过转瞬,她已再次重新迎来不可见的种种。
可他人还未理清盘根错节的因果,尚且不清楚自己所处的是怎样疯狂的时代,更还不层体会身处大势浪潮下无能为力的无望。人们还没办法共情先验的警惕,于是这一条深黑的路再次变成她一人独自承受。
轻松二字已像是流水迅速逝去,唯有沉重水落石出。
面莽目盲,独赴无光。
面具沉默半晌才整理好思绪:「带我去三区天台吧,我想去那里坐一会儿。」
「已经很晚了……」
面具二话不说地转身,准备重新伸手推门。裂隙几乎瞬间就反应过来面具心里的想法是什么:
没关系,没有人带她去,她也可以自己骑车过去。
她不会坐以待毙。
金色的裂口在她脚下骤然张开,没有给她任何选择的余地,就将面具整个人带入意志空间。
“别生气,我带你去,但是最多只能坐一个小时。”
不等面具开口,一个崭新的男声率先安抚。比起过去的空间内空灵神性的声音,这一个显然更贴近人类中睿智淡漠的形象。
五官深峻的深褐发男人站在意志空间内,他看起来斯文单薄,眼神却很青涩隐忍。面具愣了神。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自然而然地望着她,显然方才的话出自他口。
“你是?”
化作人形的裂隙表情僵硬了一瞬:“我按着你的喜好制作的这具人类身体,你不喜欢?”
“同样的话神明说过了,你不想当人可以继续用幻影的模样。我……”面具破天荒地卡壳了。
她没忍住又多看了一眼裂隙现在的模样。
虽然轮廓分明清晰,但五官远不如风铃精致貌美,只从气质上更加庄重深邃,甚至还有一丝傲气的忧郁。属于生涩的稚气与关于欲望的隐忍天生让人怜惜,可种种气质结合,反而显得这个年轻人神秘深稳。
从脸上看不出优势。面具默默想。
但对比下来,裂隙又的确让她看着最舒服的那个,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看了一眼还会想看第二眼第三眼……
这是莫名其妙的偏好,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裂隙却说这是按着她的偏好制作的。
从效果上看,裂隙由好像确实没有说谎。
……扯远了。
面具挥去心中的杂念,专注回原本的目标:“我对你的外貌没有要求,我只要去三区天台。”
“好吧,那就当这是我自己喜欢吧。”
很明显,面具的反应和裂隙想象中的区别很大,他嘴角的微笑瞬间就因为面具的回答维持不住了。
裂隙认命地叹了口气,替面具打开了离开意志空间的开口。面具面无表情踏出空间,转瞬跳转到了三区天台。裂口在她身后关闭,裂隙一直站在原地,从越来越狭窄的空间望着她的背影。
底利马的灯火在她身前闪耀,如同群星交汇。
虽然已经四点多了,但城区里仍旧亮着不少崭新的霓虹灯牌。路灯温暖明亮,照亮了一条条已经被清理重建的新路。路上少时划过一辆辆夜车,向南通往费可的方向。忙碌而平凡的生活也已经融入这座自废墟中重生的城市。即便它于奔波中疲惫,或于微小的变故中失魂落魄,人们仍将一切称为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