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涌喆盖上笔盖，往桌上一丢，靠在老板椅上往后划出点距离，胳膊肘抵在扶手上，抱起手来一副雷打不动的样子看他。

宋予圆刚才还黯然神伤，被这突然的反悔打了个措手不及。

林涌喆这男人不仅出尔反尔，还极坏，反悔之前还特意问他听不听话，搞得他跟乖狗似的认真回答，最后被耍了。

他昨天还暗自嘚瑟，你们梦寐以求的那尊大佛，我宋予圆分分钟就给你们请来，带我们诗社吃点好的。

嗨呀，别担心，这林涌喆虽然很红，虽然被津津乐道，但我熟啊，我俩虽没什么深厚的交情，可来我们社团挂个名的小事儿，肯定会给面子。

就说那虎狮，保上研了不得感激涕零。

有个词叫“弥赛□□节”，认为只有通过拯救他人，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和价值。

宋予圆乐意看到他们得到好处时脸上的笑容。

但现在呢，他该怎么安慰自己，庆幸昨天没有在群里跟他们打包票？

宋予圆自嘲，又有点气恼林涌喆的做法，既然不能签字，为什么当初要甩过来一大堆表格？他花时间填写倒是小事，都临门一脚了，突然说不干了，这合适吗？

这不跑单吗？他的期待落空如何弥补？曾经宋予圆被勒索过跑单费，乖乖给人了，自己淋过雨，现在他也想撕烂别人的伞。

林涌喆观察到宋予圆略有些怔愣的表情，目光落在了他身侧还绑着创口贴的手上，那只手不知如何是好，指尖小幅度地搓了搓。

宋予圆欲言又止，唇角绷长，很为难的样子，但一点也不生气。

温顺，所以容易被欺负，被宋恒志，被宋雅路，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东西。

林涌喆说：“有一个条件。”

宋予圆刚想说你不签就不签吧，但要请他吃顿饭！勒索还没成功，就听到林涌喆跟他谈条件。

宋予圆上前一步，心里鄙夷，身体诚实。

林涌喆问：“告诉我刚才为什么哭？”

“就。”宋予圆急着辩解，又没想好说辞，林涌喆的眼光很严肃，盯得他一时编不出来话。

“汗流到眼里了。”林涌喆又说，“汗流冲动？”

“不......”宋予圆被逗笑了，林涌喆好像并不想开玩笑，凶得跟什么似的，宋予圆的笑硬生生地化作不奈何的苦笑，“我没哭。”

林涌喆忽然站起来，走到宋予圆面前：“创口贴撕掉我看看。”

“不，没事。”

“撕。”林涌喆说。

宋予圆撕了，手抬得很低。

“抬高点。”

和上周的伤口大不相同的是，这次没了血光，沟壑的深处是一根断筋，断裂处像小姑娘玩的跳皮筋割断后的毛边。

“当时疼吗？”林涌喆说。

一气之下刀落刀起，没什么疼的，等他回过神来手已经血淋淋的了。

宋予圆答：“还行，没什么感觉，像鸟划过水面那样快，我都不知道是被划伤了。”

整天笑嘻嘻的宋予圆，还在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林涌喆盯着那眼睛形状的伤口，上面除了疼痛没有呈现任何信息。

如果一首诗晦涩难懂，读完也不知道中心思想，那么往往最有效率的办法就是找到其中最具象的描述，它通常就是这首诗想表达的意思。

比如读不懂一个人晦涩的眼睛，就去读具象的伤口。

这是一种偷懒的做法，不能保证，伤口的意义就一定不会过滤掉眼神中囊括的万象。

自残的伤口涵盖的意义更为狭窄，它不包括伤心以外的东西，它又可能有无数种伤心。

林涌喆不会这样去琢磨别人，他琢磨宋予圆，从宋予圆小点的年纪就开始了。

宋予圆喜欢写一些晦涩的东西，林涌喆的一本教科书里夹了很厚的一沓。

有精美的明信片，也有便利贴，还有些随意撕下的小纸条，都是他收到的，宋予圆给的。

里面藏着的少年心事和烦恼，习惯性地传递给他，以至于很多年后，林涌喆看到有关他的一切，去猜，去分析，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

这种情感的交互变得理所应当，他只是一个普通老师而已，对宋予圆的操心比辅导员还多。

他不是没有注意到，刚才在楼梯上宋予圆看他的可疑眼神，让他想起许多蛛丝马迹。

对于无法定论的事情，宋予圆一可怜，他的分寸感显得无济于事。

自残已经是相当严重的事情，他没法不管，他知道宋恒志、宋雅路不会管，指望辅导员进行程序上的干预，最后只会弄得人心惶惶。

至于医院有前车之鉴，他无法相信，甚至是痛恨。

林涌喆没有更好的方法，他只能对症下药，有问必答，尽量满足。

宋予圆的手是听话了，脸却撇到一边，问：“可以签名了吗？”

林涌喆从抽屉里拿了一张新的创口贴递给他：“以后你有任何解决不了的问题，第一时间来跟我说，包括你划伤自己这件事，以后不许发生。”

宋予圆没有接过创口贴，得寸进尺：“是可以，还是必须。”

林涌喆不再严肃，神情舒展，浓眉像是铅笔描画上去的，纹路清晰整齐，说话的时候眉峰小幅度地吊了一下，神采奕奕，视线集中，仿佛这是某种商量：“必须，这是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