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日头虽不及盛夏毒辣,可悬在半空半日,依旧晒得静渊宫外的青砖滚烫灼人。
谢珵便直挺挺跪在殿外廊下,脊背绷得如同一柄入鞘未发的剑,腰背不曾弯过半分。衣料早已被薄汗浸得微潮,贴在肩背更衬得身形挺拔硬朗。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瞧上去温顺安分,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一副全然逆来顺受的模样。
楚聿处理完太常寺的典籍礼仪事宜,缓步踱到窗边落座,执盏轻抿一口凉茶,目光便不自觉落在廊下跪着的人身上。
他看得竟有些出神。
谢珵生得并非那种柔婉样貌,下颌线条利落分明,唇线偏薄,是极有风骨的硬朗长相,可偏偏那双眼睛,即便此刻垂着,也藏着一股化不开的温软,像深山里终年不冻的泉,干净得不见半分深宫腌臜气。
母亲走后这么多年,他早已在这吃人的皇城里磨得冷硬如铁,心防深筑,见惯了尔虞我诈、两面三刀,眼前这人眼底的干净,反倒刺得他心头微晃。
只是楚聿不知,他眼中那温柔干净的人,根本半分也不似表面这般。
谢珵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面上静如止水,心底却早已盘算起下一步。
八年隐忍,千锤百炼,今日却突然入静渊宫,这已经打乱了他原有的计划。
他需要考虑如何站在这里稳脚跟,如何取信眼前这位皇子,如何一步步靠近自己真正的目标,每一步都在他心底反复推演,分毫不敢错漏。那点温柔表象,不过是他最锋利的伪装。
不多时,李锦步履沉稳地从外归来,径直走到楚聿身侧,压低声音回禀:“殿下,属下已从宫中暗线处查清。谢珵是孤儿,无父无母,自十二岁入宫便入内廷教习所训教,整整八年,武艺、学识皆在同批人中拔尖,性情沉稳,从不与人结怨。”
李锦顿了顿,继续道:“且他与陛下并无任何私交,今日紫宸殿选侍,确是陛下与殿下第一次见他。”
楚聿指尖摩挲着瓷杯边缘,眸色沉沉,半晌才低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与冷峭:“看来,这次父皇并没有……安插眼线的意思。”
他抬眼,望向廊下依旧跪得笔直的身影,淡淡吩咐:“李叔,把他带进来。”
李锦躬身应了声“是”,转身快步走出殿外。
秋日斜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落在谢珵身侧。谢珵依旧跪得端正,只在脚步声停在面前时,才极轻地抬了抬眼睫,旋即又垂落,温顺得如同毫无棱角的玉石。
“殿下传你入内。”李锦的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
谢珵缓缓直起上身,双膝因长时间跪地早已发麻,他却半点异样神色不露,只撑着地慢慢起身,动作稳而轻,连衣摆都不曾带出多余的褶皱。垂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明明刚受半日罚跪,却不见半分狼狈瑟缩。
李锦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寻常侍卫经得住这般折腾还能沉稳如斯的,实在少见。
“随我来。”谢珵颔首,沉默地跟在李锦身后踏入静渊宫正殿。
殿内光线偏暗,与外头灼目的日光截然不同。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冷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茶气。楚聿坐在靠窗的软榻上,一身素色常服,手中仍捏着那只白瓷茶杯,侧脸线条冷冽,眉眼深邃,明明只是安安静静坐着,却自带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谢珵在殿中站定,垂首行礼,声音平稳无波:“属下谢珵,见过殿下。”
他的嗓音清冽,不高不低,听不出畏惧,也听不出谄媚。
楚聿没有立刻让他起身,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扫过他。
依旧是那张硬朗分明的脸,额角沾着薄汗,发丝微湿,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隐忍的韧劲。那双被他暗自留意过的眼睛,此刻温顺垂落,将所有情绪藏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片看似无害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