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在后半夜悄然落过一阵又一阵,风把地上的湿漉吹走,又迎来了新雨。
清晨的青石巷带着湿润的凉意,梧桐叶被洗得发亮,风一吹,便有细碎的水珠落下来,像断续的叹息。
沈知行起得很早。
他一夜未眠。
桌上那封没有署名的信仍在原处,纸角已被他反复摩挲得微微起毛。他坐在窗边,看着院中那株栀子树——昨夜雨后,几片残花落在青石地上,白得刺眼,香随花落,叶随风曳。
他忽然起身,将信折好,放入怀中。
像是把那痛藏好,他做了一个决定。
——
辰时刚过,沈家便开始忙碌。
阿香在院中扫地,动作比往日利落,却有些用力过猛,扫帚划在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母在堂屋吩咐茶点,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精神。
沈清如换了一身素白旗袍,外罩一件浅灰披肩。她今日的装束比昨日更为清淡,却更显得气质沉静。
她没有多言,只是在一旁帮着摆放茶具。
动作不急不缓。
像水,又藏着波。
——
沈知行从里屋出来时,三人都看了他一眼。
他气色仍旧苍白,但眼神比前几日清明了些。
沈母轻声又有意味道:“今日神父来,你若不愿久谈,礼数到了便可。最好能细听一下。”
沈知行点头:“嗯。”
沈清如抬眼看他,似乎想说什么,只是轻奤一笑,却终没有开口。
——
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距离。这距离只需推开窗户,但这推窗的人却在很远处。
他们之间像两条平行的水线。即交集,但又隔了一个海。
看着清如沉静的侧脸,沈知行恍惚间觉得时光倒流……
沈知行记忆里,沈清如依然还是那个扎着两个冲天翘的小女孩,小时候去表姨家玩,那个小女孩总愿意跟在自己的屁股后头,嘴里一声声的叫着:
表哥!
他总是冲耳不闻冲她喊道:你的哥哥,就在跟前,怎么没听到你叫一声?我这个哥哥还隔着一个表字呐。
她却一笑,强说道:
那你让姨妈把那个表字摘了吧。要不然你跟我哥换个位子吧。
看看你把鼻涕泡都笑出来了。
两个人的笑声,惊动了树上的喜鹊,被传得好远好远。
——
巷口传来马车声时,正是巳时。
阿香第一个听见,忙放下手里的活,小跑到门边张望。
不一会儿,她低声道:“来了。”
沈母起身。
沈清如也站直了身子。
沈知行没有动,只是微微侧头。
门被推开。
一道与这座老宅格格不入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身材高大,金发在晨光下泛着浅淡的光,蓝色的眼睛清澈得近乎透明。身上的黑色神父袍裁剪利落,却并不显得沉重。
他走进来时,像带进了一股不同于此地的空气。
温和,却明亮。
“沈夫人。”他用略带口音的中文开口,声音却意外地流畅,“打扰了。”
沈母笑着迎上去:“神父客气了,请进。”
他的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堂屋。
先是沈母,然后是阿香——微微点头示意。
再落在沈清如身上时,停了一瞬。
“这位是——?”
沈母道:“这是我外甥女,沈清如,从苏州来,看样子很喜欢这里。”
神父微笑:“很高兴认识你。”
沈清如轻轻福身:“见过神父。”
她的声音温软,却不卑不亢。
神父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沈知行身上。
那一瞬间,气氛有了细微的变化。
像两种完全不同的气流,在空中相遇。
——
“沈先生。”他说,“你看起来……比上次更安静了。”
沈知行淡淡道:“人病过一场,总会安静些。”
神父没有立即接话。
他看着沈知行,像是在观察什么。
不是打量。
更像是在“等”。
几人落座。
茶被端上来。
阿香手稳了许多,但仍不敢抬头。
沈母寒暄了几句,便借故去了内堂,把空间留给他们。
堂屋里,一时只剩下三人。
还有一层看不见的张力。
——
神父端起茶,轻轻闻了闻:“中国的茶,总让我觉得时间慢下来。”
沈知行没有回应。
沈清如轻声道:“慢,有时是好事。”
神父看向她,笑了笑:“你也这样认为?”
沈清如点头:“快的时候,人容易忘记自己在做什么。”
神父若有所思:“那你觉得,慢能让人记起什么?”
沈清如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沈知行。
然后轻声道:
“记起自己失去过什么。”
空气忽然静了一下。
沈知行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
神父没有再问她。
他转而看向沈知行:
“你最近,没有来教会。”
“身体不适。”
“只是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