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启明的发家史,本就不干净。?早年靠“马贼”起势,后转为“保险队”,说是护商,实则半抢半护。?再后来□□,才一步步滚出如今的家业——
纺织、航运、地产,乃至医院与军工。
钱来得急,也来得险。
人心,自然更不稳。
他一生娶了四房太太。?长房早逝,留下嫡长子林子恒。?其余几房,各有心思。
如今最得宠的,是四姨太。
她出身梨园,一出《四郎探母》中的铁扇公主唱红了半个城。?也正是那一夜,把林启明牢牢勾住。
这个“宠”字,从此再未换过人。
而今,她的儿子林子启已满二十。
——是该谈“以后”的时候了。
这日,林父旧疾复发。
肺病缠身,咳嗽不止,痰声浊重,在厅堂里回荡,听得人心烦。
四姨太坐在他身侧,指尖轻柔地替他按着背。
动作温顺,语气更是低软:
“老爷,这么大的家业……”
她顿了一下,像是斟酌着分寸。
“也该想一想,将来如何安置了。”
林父咳了一阵,勉强压住气息,声音有些哑:
“有什么好想的?”
“不是早就说过了吗——子恒。”
他缓了口气,语气多了几分固执:
“他是嫡长子。”
“他娘走得早,我不能对不起她。”
这一句,是旧情,也是底线。
四姨太听完,轻轻一笑。
那笑意温软如水,却没有温度。
“可继承权——”
她慢慢端起茶盏,指尖稳得很。
“从来不只是靠出生。”
话落。
她不再看他。
只低头吹了吹茶面。
像是——话已经说完了。
厅堂一下子静了。
雨后的湿气压着空气,连呼吸都显得沉。
林父没有立刻反驳。
这短暂的沉默,比任何回应都更意味深长。
四姨太眼底的笑,悄然深了一分。
她将茶盏放回桌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依旧温和:
“对了——前阵子那批粮食贸易的账。”
“我让人顺手看了一眼。”
林父抬眼。
她轻轻补了一句:
“有些地方……对不上。”
这一句话,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却精准地落在最要命的地方。
林子启(四姨太之子)这时才上前一步。
他早就站在那里了,只是一直没有开口。
“父亲,”他语气恭敬,“我也是怕家里出纰漏,才多看了几眼。”
“若有逾越,还请父亲责罚。”
话说得低,姿态也低。
可那种“已经插手”的事实,却摆在那里。
林父脸色沉了下来。
“账呢?”
四姨太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侧目,看了林子启一眼。
一个眼神。
林子启立刻将账册递上。
动作利落,没有一丝迟疑。
——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是早就备好的局。
林父翻开账册。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页。
两页。
他的眉头,一点点收紧。
空气也跟着一点点冷下去。
良久。
他合上账册。
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声音低沉:
“这件事——子恒知不知道?”
四姨太微微垂眸,语气轻柔得几乎没有棱角:
“他这阵子,一直在医院。”
“这些细碎的事……怕是顾不上。”
没有一句指责。
却把“失职”二字,说得清清楚楚。
林父没有再说话。
只是把账册往桌上一放。
那一声不重。
却让人心口一紧。
他开口——
“把子恒叫回来。”
语气不高。
却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窗外——
雨,又落了下来。
一滴一滴敲在屋檐上。
像在替谁,
将流逝的时辰。
敲成可听的影子,
将夜一点点拖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