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槐枝,影子一寸寸移开。
像旧局退场,新局,无声铺开。
——
夜色沉静,灯影柔软。
静姝半倚在床头,书摊在手中,却一行也读不进去。
心思早已远走。
寄给沈知行的信——
像沉入深海。
两周过去。
没有回音。
没有只言片语。
连一句“我还好”,都没有。
她指尖摩挲着信纸边缘。
那点不安,一寸寸涨上来。
他到底如何?
是忙,还是——
她不再往下想。
轻轻叹气。
放下书。
重新铺开信纸。
既然等不到回信,那便写出去。
写给父亲。
也写给姑姑。
静姝三岁时,曾在上海娱乐圈混过的母亲,背着长年在外的父亲,与人私奔。
她带走了最小的弟弟,只把女儿留了下来。
所以静姝一直把自己当成半个孤儿。这点她倒是与林子恒的身世颇有几分近似。
后来父亲另娶,工作又远,只得将她寄养在姑姑家。
姑姑与姑父虽也有子女,却对乖巧聪慧的静姝视若亲生。
静姝握笔。
指尖微紧。
她知道父亲牵挂。
却更想,把话写给姑姑。
那些说不出口的惶惑与不安——
只能落在纸上。
她落笔:
“姑姑亲启:
见字如晤。
先请放心——
我还活着。”
这一句落下。
墨色微重。
她停了一瞬,继续写。
“前些时日,险象环生。几经生死。
如今回想,恍若隔世。
我曾以为,再无机会写信。
所幸——天不绝人。
只是——
我失去了一条腿。”
笔尖停住。
那一行字沉下去。
她没有写疼。也没有写血。只留这一句。
姑姑不必伤怀。
性命尚在,已是万幸。
人活着,总能学会继续走。
只是——走法不同了。
她停了很久,才继续。
像绕开一处隐痛。
“此番得以活命,全赖一人。
不知姓名。
只记得他年纪不大,性子却极沉。
是他将我带出险境,又亲自送我入院。
所有费用,皆由他承担。
我醒来时,他已离开。
未留姓名。
未留只言片语。
像是——路过人间,顺手救了一命。”
笔意忽然轻了,像风拂过水面。静姝感到笔尖也热了起来。
“可不知为何——
我却记得他。
记得那日的眼神。
很静。
也很定。
像惯于在风雨中行走的人。
这样的人,本不该与我有交集。
却偏偏——
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出现过。”
她停住,轻轻收笔,不再多写。
接着又写道:
“姑姑常说,人这一生,会遇见许多人。有的擦肩而过.有的刻骨铭心。
我不知他属于哪一种。
或许,只是短暂交错。
但这段交错——
我想,我会记很久。
至于如今,一切尚可。
伤虽重。
志未折。
往后的路,再难,也会走下去。
请勿挂念。
待我稍能行动,定回去看您。”
她落下最后几字:
“静姝叩首。
某年某月某日夜。”
——
笔搁下。
灯火轻晃。
信纸安静。
有些该写的,她终究没有写。
关于子恒——那一段日渐靠近的来往,被她轻轻收起。
像把一枚尚未落定的棋子,悄然藏回掌心。
是留一手?
还是对将来尚未有数?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只觉得那心思,既不肯放下,也不敢言明。
于是便搁在那里——
不提,不问,不惊动。
却始终在。
灯影微颤。
纸上字迹温顺端正。
而字里行间——
像压着一场未曾说出口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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