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巷的午后,被热气一点点煮开。风像是被蒸干了,只剩湿意,黏在皮肤上,贴进呼吸里。院墙内外都安静得过分——连蝉声都显得远。
沈宅,却不安。
沈知行午时便散了课。说是身体不适,话也短,神色更淡。?阿香提着菜篮,从厅前一晃而过,只丢下一句“去买菜”,院门“吱呀”一合,声响落下后,整座宅子像被掏空。
静。
然后,一声声压着的咳,从厅堂深处传出来。
沈清如坐在里间,指尖微微一紧。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她起身,步子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她自己也不愿深想的去意——她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厅堂里光影沉着。?沈知行坐在案前,额角微湿,眉眼的疲惫比清晨更深。他又咳了一声,手撑着桌沿,指节略白。
她停在他身侧,声音轻得像落在衣料上的灰:
“病了还不歇着?”
他抬眼,像要说什么。
她却已弯身,替他把砚台挪远,药盏端了端正,动作自然得像往常。
却偏偏,肩侧轻轻贴上他的手臂。
一瞬。
他僵住。
她垂着眼,像什么都没察觉,唇角却极轻地弯了一下。
“知行哥,”她低声,“你发热了。”
她抬手。
指尖悬在他额前。
一寸。
再近一点就会触到。
她没有。
那一寸停得很久。
久到空气都变得稠密。
然后,她慢慢收回手。
像故意把那点未触的距离,留在那里。
“你这样,”她轻声,“我怎么放心回外祖家?”
声音近得不像从她口中说出,更像落在他耳侧。
他避开她的目光。
“清如,别闹。”
她笑得很轻。
“我没有闹。”
她靠近一步,近到能听见他呼吸里细微的不稳。
“我是在担心。”
指尖落在桌面,顺着木纹,慢慢滑过去,停在他手旁。
没有碰,只差一点。
那点空隙,比触碰更令人不安。
她低声唤他:
“知行哥。”
抬眼时,目光不再遮掩。
直白、安静,却滚烫。
“你一个人在家,会不会觉得冷?”
没有人回答。
连风都没有,她又轻轻说:
“我在这儿……会不会好一些?”
水壶倾斜,水声细碎。
她替他续满茶盏,动作温顺得近乎体贴。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也像什么都已经发生。
沈知行闭上眼。
那一瞬,像退无可退。
然后,他伸手。轻轻,将她的手推开。
不重,却冷,像骤然落下的一层水。
“清如,”他的声音低下来,压得很平,“你这样……不合适。”
停了一下。
像在给她反应的时间。
又像在逼自己说得更清楚。
“我不能让你误会。”
她没有动。
他补了一句:
“我对你……一直是孩童时候的情分。仅此……”
空气忽然空了,不是刺痛,是火被一下吹灭,只剩灰。
她后退了一步。
笑意还在,却薄得几乎看不见。
“误会?”
她轻轻重复,像是在确认,又像已经明白。
她低下眼,声音轻得像灰落地:
“原来如此。”
她转身,衣角划过光影,没有声息,背影冷得像从未靠近。
厅堂里,只剩下咳声。
一声。?又一声。
低着,压着。?像不愿被人听见。
窗外的热,还在。?一层一层,贴着墙,贴着地。?不散。
院子空着。
门关着。?风没有进来。
她没有再回头。
脚步很轻。?轻得像从未走近过。
衣角掠过门槛。?一点声响,都没有留下。
那一刻,心里像有什么熄了。
不是疼。?也不是碎。
只是忽然——
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一层灰。
——
七天的最后一晚,静姝睡得很浅。不是醒着,也不是睡着。
像漂着。
护士站那边,静姝听到有人压低声音说话,那声音断断续续。?她本不想听。?可有一句话,偏偏飘了进来:
“……今晚值班室太冷清了。?怎么只留一个护士,一个大夫。”
话音落下。
走廊又归于安静。
——
静姝的心,忽然往下一沉。
她没有动。
只是睁开了眼。
黑暗里,天花板模糊不清。
她忽然明白,时间到了。
三点整,门被敲响。
不重,却很准。
一下,又一下。
像算好的。
“王小姐,走吧。”
老赵站在门口。
影子被走廊灯拉得很长。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硬,却压着一点说不清的低微。
静姝坐起身,本能地后退了一点。
“为什么不是……子恒来接?”
她的声音有点轻,像不敢问得太清楚。
老赵没有回答。
直接打断:
“我只负责执行任务。”
一句话,冷,也干净,没有余地。
她没再问,只是低头收拾东西。
动作很快,却没有声音。
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天。
病房门被打开。
走廊灯亮着,却空。
护士站——没人。
椅子在,桌子在,病历也在。水杯依然在。像人刚刚离开,又像是某一刻的安排。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他们走到了车前,车门打开。
她被“请”进去。
门一关,灯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