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林子恒替她包扎完,老妇人从屋里端来一杯温水。
水汽微微上浮,在光里晃了一下。
“姑娘,喝点。”她把杯子递过去,声音慢慢的,“身上有伤,水要喝足。”
静姝接过,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像是迟了一拍才反应过来。
“谢谢阿婆。”
老妇人笑,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带着一点岁月沉下来的温和。
“侬客气啥。”她轻轻摆手,“侬在这里,就是自家人。”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
像是早就该如此。
静姝的指尖,却不由得一紧。
林子恒抬眼,看向老妇人。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里轻轻一碰。
老妇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回了他一个很浅的眼神——
不是撮合,也不是试探。
只是——我看见了。
我知道。
但我不说。
她转身前,像是随口,又像是特意:
“有些事,总要慢一点,才能抓得稳。”
声音不高,却落得很实。
静姝怔住。
林子恒也微微一顿。
老妇人却已经进了厨房,背影稳稳的,像一堵温柔却不逼近的墙。
——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水杯里细小的晃动声。
静姝低头喝水。
动作很慢。
像是在掩饰什么,又像是在整理什么。
林子恒站在她身侧,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阿婆说得对。”
静姝抬头:“什么?”
林子恒看着她。
目光不锋利,也不回避。
像是把力道收住了,只留下最稳的一部分。
“口要小,胃才好。”他说,“一切慢慢来。”
静姝一怔。
那句话听着像玩笑,却一点也不轻。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火。
不是风。
更像是——
雨停之后,潮湿的空气里,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度,慢慢浮出来。
不急。
却在。
——
午后的光,从窗缝里斜斜落进来。
薄得像一层浮灰。
静姝是被电话声音吵醒的。
早晨的对话断断续续,她听不全,却也猜了个大概。
有些词,她没听懂。
有些语气,她却听懂了。
收拾好之后,她又坐回那张矮桌旁,昨晚换药的地方。
腿上还垫着新换的纱布。
位置没有变。
人却像是换了一层心思。
林子恒已经在对面。
手里拿着一只茶杯。
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他却一直没喝。
屋里很静。
静到连呼吸都显得多余。
静姝先开口。
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刚才……电话里说的那些,我听到一点。”
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不是故意的。”
林子恒抬眼。
看了她一秒。
然后摇了摇头。
“我知道。”
没有追问,也没有在意。
他顿了顿,说:
“东北这边……接下来不会太安静。”
语气平平。
像是在说天气。
可那平静里,有种不动声色的重量。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反而像是绕开了什么。
沉默了一瞬。
然后说:
“有些事……我不想瞒你。”
静姝微微抬头。
林子恒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平时那种利落、干脆的冷。
而是带着一点沉。
一点旧。
甚至——一点疲惫。
不是身体的。
是心里的。
他低着头,手指在茶杯边缘缓慢地转了一圈。
像是在想,从哪里开始说。
“我以前……不是现在这样。”
他说完,没有立刻继续。
屋里很静。
静到那句话像是落在桌面上,没有人去接。
他又动了动手指。
“我少年时候,很混。”
他笑了一下。
不是自嘲,更像是在确认这个词够不够轻。
“这个词,说轻了。”
他抬眼,看了静姝一瞬,又收回目光。
“那时候我觉得——人活着没什么意思。”
“谁都靠不住。”
“也没必要靠。”
他说得很平。
像是在说别人。
“我跟过人,做过活。也学过一些东西。”?“早年跑过货,替人盯过场子,也干过见不得光的事。”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像是在筛掉一些更难听的内容。
“有一次……差点把人打残。”
静姝的呼吸轻轻一滞。
林子恒却只是垂着眼,继续说:
“那时候我没觉得有什么。”
“反正——不是他,就是我。”
“世界就那样。”
他说完,手指停住了。
屋里忽然更安静了。
他又开口:
“身边的人也多。”
“女人也是。”
他语气依旧平淡。
“来得快,走得也快。”
“有的连名字我都记不清。”
他说完这句,轻轻呼了一口气。
像是有点烦。
不是烦别人。
是烦那个时候的自己。
静姝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听着。
林子恒抬眼,看向窗外。
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很淡。
“后来有一个——”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明显慢了。
像是那个人,在他心里还有位置。
“她不一样。”
“话不多,也不闹。”
“我有时候一连几天不见人,她也不问。”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像是那种“不问”,反而更难承受。
“有一次我回去,她在门口坐了一夜。”
“什么也没说,就问我——”
他顿住。
那句话,他像是过了很久才说出口:
“‘你还回来吗?’”
屋子里,像是有什么轻轻塌了一下。
静姝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林子恒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