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有声音。
很轻。
像有什么东西擦过瓦片,一下,又一下。
夜太静了。
静到这种细微的动静,反而显得刺耳。
阿福的脸色先变了。
他在林府待了三十年,听过太多夜里的声音——猫踩瓦的轻,风掠檐的散,雨落瓦的碎。
可这一声——不一样。
有节奏。
有重量。
是脚。
是人。
“少爷——”
他刚开口。
第一声枪响。
“砰。”
不大,却闷得像压在胸口炸开。
廊下那盏风灯猛地一晃,玻璃罩子嗡嗡作响,火苗一下子被压低,又倔强地弹回来。
四姨太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肩膀撞在廊柱上。
她从未见过这种场面。
第二枪。
更近。
“砰!”
子弹擦着门框打进去,木屑飞溅,一片碎屑落在子恒肩上。
他没有躲。
甚至没有低头。
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
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那一眼,很短。
短得几乎像是错觉。
但四姨太看见了。
那一眼里,没有慌。
没有乱。
只有一种极冷静的确认——
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
还在原来的位置。
还在他能守住的范围里。
然后——
子恒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伸手,把门彻底推开。
两扇门板猛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夜色被撕开。
屋内的暗,一下子暴露出来。
“别翻墙了。”
他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门开着。”
墙头的黑影顿住了。
一瞬的迟疑。
下一刻——
人影落下。
不是一个。
是三个。
他们没有蒙面。
月光落在脸上,是完全陌生的轮廓。
不是林府的人。
也不是这地方的人。
他们甚至懒得掩饰。
因为——
他们不打算活着离开。
也不打算留下任何能被追查的痕迹。
阿福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
“是雇来的——”
他声音一顿。
脑子里那根线猛地绷紧。
“老爷……”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
可所有人都明白了。
是老爷。
不是试探。
不是敲打。
是——动手。
阿福一步挡到子恒前面,手已经摸到腰后。
“什么人——”
领头的人根本没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阿福。
落在子恒身上。
然后——
抬手。
枪口抬起。
方向却不是子恒。
是门内。
那一瞬间。
阿福脑子里“轰”的一声。
全明白了。
不是来杀少爷的。
是来杀——少爷藏的人。
是来把人连根拔掉。
——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动。
子恒已经动了。
不是挡。
不是推开阿福。
是——往前走了一步。
就那一步。
刚好站在门口。
刚好,把整个门内挡住。
枪响。
“砰。”
这一声,比前两声更闷。
像埋在深土里的雷。
子恒的身体晃了一下。
很轻。
像是风吹过一棵树。
他没有倒。
只是往后退了半步。
手撑在门框上。
指节一瞬间绷得发白。
血,从指缝里慢慢渗出来。
很慢。
很浓。
像它自己也没来得及反应——
这一下,已经要命。
四姨太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她脸上的笑,第一次彻底消失。
不是心疼。
是错愕。
是那种——
下棋的人忽然发现,棋盘上多出一颗,她从未见过的子。
这一步——
不在她,也不在阿福的算计里。
她忽然想起老爷昨天说的那句话。
“该清的,总要清。”
当时她以为是账目。
现在她知道不是。
阿福冲上去:
“少爷!”
子恒抬手。
止住他。
“别进来。”
声音很低。
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然后他晃了一下。
撑住门框。
血加速渗出。
他踉跄转身。
一步一步。
走进屋里。
门,在他身后掩住。
外面的枪声、脚步声、呼喊声——
全被隔开。
像被关在另一个世界。
——
屋内静得像被什么按住。
风轻得不像风,更像是从极远处飘来,又像从某个人的心口悄悄散开。
子恒靠在桌边。
呼吸浅得几乎要与空气混成一体。
灯影落在他脸上,那张一向稳妥的脸,此刻仍旧温和——
可那温里藏着一丝极细的脆,像薄冰,轻轻一触就会碎。
静姝站在他面前。
她的手在抖。
很轻,却怎么也止不住。
“你算错了一点。”
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夜色,
却压得整间屋子都沉了下去。
子恒缓缓抬眼。
“哪一点。”
他的声音慢得像在拖住时间,不让它往前走。
静姝看着他。
那些被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一点一点浮上来。
“你以为——他们是来逼你。”
她说。
“其实……”
她顿住,喉咙像被什么卡住。
“他们是来逼我。”
子恒的伤从凉到痛,一寸寸往心口蔓延。
他看向门外,像是在看一个永远无法跨过去的界。
一字一字地吐出心底最深的声音:
“我在亲情面前,
一直都是输者。”
“我忍不住下手。”
——
静姝的手,慢慢落在腹前。
那个动作——
很轻。
轻得近乎小心翼翼。
像是怕惊动什么。
像是怕——连她自己都不敢完全承认的存在。
“我本来……不想现在说。”
她的声音开始发虚。
“我以为……还能再等两天。”
子恒的呼吸,一瞬间乱了。
“等什么?”
他问。
声音低得不像自己。
静姝看着他。
眼眶一点一点红起来。
“再过两天。”
她轻声说。
“是你的生辰。”
子恒整个人,像被什么狠狠击中。
静姝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
也很苦。
“我本来……想那天告诉你的。”
她说。
“我都想好了。”
“你会坐在那儿,嫌菜太多,说吃不完。”
“我就把话慢慢说出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像是在讲一场已经来不及发生的梦。
“我想看你愣住。”
“想看你笑。”
“想看你……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
两滴。
砸在手背上。
“可我没想到……”
她哽了一下。
“会是现在。”
她抬头,看着他。
“子恒。”
她声音轻得发抖。
“我……有了。”
三个字。
轻得像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