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林府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
先是外院的长廊,再是内宅的偏厅,最后连老爷书房外的檐灯也被人悄悄罩上了灯罩。光一点点收拢,像有人在无声地收网。
黑暗便顺势漫了出来。
它从屋檐滴落,从廊柱爬行,从门缝里一点一点渗开,像水一样,把整座宅子浸得只剩轮廓。
回廊尽头,还留着一盏风灯。
灯火被夜风撩得忽明忽暗,光影晃动,像是在替谁守着什么,又像是在给某些人——留一条路。
阿福没有回房。
他站在阴影里,整个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在等。
等一个——不会被人“送到手里”的线索。
四姨太那样的人,从不递刀。
她只会把刀丢在地上,让你以为,是你自己弯腰捡起来的。
——
果然。
侧门那边,轻轻响了一声。
很轻。
像猫落地。
一道身影贴着墙滑进来。
动作谨慎,却带着一点生涩。
阿福的眼睛,在暗处慢慢眯起。
不是府里的人。
林府的下人,夜里走路是有“规矩”的。
哪块砖会松,哪扇门会响,哪一段回廊夜风最急——他们都清楚。
可这个人——
每一步都在试。
脚先落,再收力。
像是在记路。
又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看见他。
他走得不快。
甚至刻意慢。
走到岔口时,他停了一下。
那一停,很短。
却不自然。
因为他面对的方向——
正是那一带。
那一带院子不多。
再往里的方向,就是大少爷子恒的院子。
虽然不近,但那个方向是不会错的。
那人没有再往前。
却也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那里。
像是在看。
又像是在——把这个方向,留给别人看。
阿福的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下一瞬。
那人忽然转身。
往另一条完全不相干的路走去。
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像是已经完成了什么,不再需要停留。
——太刻意了。
真正迷路的人,不会在对的方向前停。
更不会在确认之后,反而绕开。
这不是走错。
这是——指路。
阿福没有追。
连动都没动。
只是看着那人消失在黑暗里。
——
人会说谎。
但脚不会。
刚才那一下停顿,已经把答案说清楚了。
他不是来找路的。
是来告诉别人——
路在哪。
而那条“路”,只指向一个地方。
子恒的院子。
——
阿福这才慢慢转身。
脚步不紧不慢。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的方向,已经变了。
不是去追那个人。
而是——
去子恒的院子。
去看一眼。
那个别人“特意让他看到”的地方。
他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这不是巧合。
这是局。
而能在林府里布这种局的人——
不会多。
甚至,可以说,只有一个。
老爷。
——
风灯在他身后晃了一下。
影子被拉长。
像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跟了上来。
而他知道。
却没有回头。
——
另一边。
子恒的院子里,灯还亮着。
屋内很安静。
静得不像有人。
子恒最近已经得到了风声。
老爷那边在动。
不是试探,是收紧。
更确切地说——
是冲着他屋里的那个人来的。
静姝。
这几天,府里的气息变了。
账房的人换了两拨,外院多了几个“新面孔”,连守夜的巡更,也比往常多了一轮。
这些人,看似各司其职。
可子恒知道——
他们不是来做事的。
是来“看”的。
看谁露出破绽。
看谁先沉不住气。
而今晚——
老爷终于动手了。
不是明着来。
是放进来一个人。
一个不属于林府的人。
一个脚步生涩、却目的明确的人。
那不是探子。
那是——
饵。
——
门忽然被推开。
子恒走进来,带着夜里的寒气。
他没有点灯。
只是站在门口,说了一句:
“出来吧。”
没有回应。
他笑了一下。
“不出来,我就当你走了。”
屋内依旧安静。
下一刻——
屏风后,有人动了一下。
很轻。
子恒的眼神瞬间沉了。
“你不该动。”
他的声音低得像压着什么。
屏风后的人,终于走出来。
静姝。
她没有慌。
甚至没有解释。
只是看着他。
“你带人回来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子恒没有否认。
“不是我带的。”
他顿了一下。
“是有人想让我带。”
静姝的眼神微微一变。
“老爷?”
子恒没有直接回答。
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静姝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开始收网了。”
子恒点头。
“刚才那个人,不是来探的。”
“是来给人看的。”
“让该看到的人——看到方向。”
静姝看着他。
“阿福?”
子恒低声道:
“只会是他。”
“老爷不会把这种线索给别人。”
“只有阿福,才会顺着走。”
静姝沉默了一瞬。
然后点头。
“那还来得及。”
这句话,让子恒皱了眉。
“你不问是谁要查你?”
静姝轻轻摇头。
“谁查我不重要。”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
“重要的是——你打算怎么做。”
空气一下紧了。
子恒忽然笑了。
“你倒是比我还冷静。”
静姝没有接这句话。
她只是走近了一步。
“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把我交出去。”
“老爷想要的,就是这个。”
“你把我交出去,他会当什么都没发生。”
子恒看着她,没有说话。
静姝继续道:
“第二——”
她停了一下。
眼神变得极淡。
“顺着他的局,反过来做局。”
子恒眼神一沉。
“怎么做?”
静姝轻声说:
“他让人‘指路’,是为了让阿福来查。”
“那我们就让阿福——查到他想让他查到的。”
“但那东西——不是你藏的。”
“是老爷替你准备的。”
子恒瞳孔微微一缩。
“你是说——”
静姝点头:
“今晚进来的那个人,不只是指路。”
“他身上,一定带了东西。”
“或者——已经把东西,放进了你院子附近。”
子恒沉默了一瞬。
然后低声道:
“栽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