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的冬末,风从山背后翻下来。
不是吹,是压。
福利院的院墙年久失修,灰皮被风一层层掀起,又落下,簌簌地,贴在地上。远看像雪,近看却更沉,带着潮气和旧日的气味。
徐娴雯站在院子里,怀里抱着孩子。
孩子叫小团子,五岁,骨头轻,身子却总是暖的。她的手指短短的,抓着人时很用力,像怕松开就再也找不回来。
别人喊她名字,她不应。
徐娴雯一靠近,她就伸手。
“妈……妈……”
那声音含糊,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气音。
第一次听见的时候,徐娴雯整个人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这个孩子。
那一声“妈”,没有来处。
也没有退路。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某个封死的地方,轻轻敲了一下。不是裂开,是松动。
她那时才知道——
原来有些东西,不是没有,只是一直被按住了。
她没应。
只是抱紧了孩子。
——
她的家,在另一个方向悄无声息地塌陷。
父亲被带去“问话”,起初是半天,后来是一整日,再后来——像是被时间抽走了一部分,再也回不来。
弟弟寄来的信越来越短,像被风吹得发抖的纸条;字也越来越乱,仿佛写信的人手在颤。
家里的东西被登记、被清点,被一件件搬走。
那些字句没有哭声,却像石头一样,一封封压在她胸口。
她没有哭。
甚至很少去想。
只是胸腔里像塞着一团冷雾,走路时,会忽然忘了呼吸。
她是自己走进福利院的。
没有人逼她。
她只是知道——在那个冬天,她必须找一个能让自己站住的地方。
她学过护理,手稳,心细。
那些别人不愿意碰的孩子,她反倒能抱得久一点。
那些被遗弃的、被丢下的、带着病的孩子——
她只要看一眼,就不太敢再看第二眼。
因为看第二眼,心就会软会痛。
而她已经软得不能再软了。痛得好像只有两个肩膀在支撑着。
——
冬天更深的时候,院里开始乱。
流感像一阵阵潮水,前脚刚退,后脚又涌上来。
孩子们发烧、咳嗽,夜里哭声此起彼伏。
水壶永远滚着,毛巾永远湿着,空气里混着药味和潮气。
周院长说话一向利落。
“体温再量一遍。”
“这个孩子单独放。”
“窗户开一条缝,别全开。”
她的声音像刀,落下就算数。
对徐娴雯,她不苛刻,却始终隔着一层。
像隔着一块看不见的玻璃。
出身这种东西,在那个时候,是写在空气里的。
不需要说,所有人都能闻见。
——
那天中午,食堂突然乱了。
“老李倒了!”
声音是撕开的。
徐娴雯手里的碗还没放稳,人已经过去了。
福利院的厨师老李躺在地上,脸色发灰,汗从鬓角往下流,胸口起伏得不对。
她只看了一眼。
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不是犹豫,是直接落下去的判断。
“窗户开!让他半坐!”
她声音很大。
大到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院长看她:“你——”
“心梗!”
两个字,砸在地上。
她已经跪下。
手掌落在胸口的位置,没有停顿。
按压。
一下。
一下。
节奏稳定得像某种仪器。
她的手不抖。
只是每一下,都像从身体深处抽出力气。
“热水!毛巾!”
没人动。
她抬头,声音更沉了一点:“快!”
这才有人跑开。
时间开始变慢。
又像是被拉长。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记得自己的手开始发麻,呼吸变重,额头的汗滴下来,落在对方衣襟上。
“撑住。”
她说。
声音不高。
但没有退路。
——
老李胸口动了一下。
很轻。
像风吹了一下水面。
她立刻停顿,侧头:“送医院,现在。”
这一次,没有人再迟疑。
——
医院的灯很白。
医生听完情况,只问了一句:
“谁做的急救?”
“我。”
对方点头。
“做的好,如果再晚一点,人就没了。”
这句话很平。
却像一块石头,落进她心里。
她靠在墙上,手才开始抖。
不是怕。
是后知后觉的空。
她忽然意识到——
她不是只能承受。
她还能做点什么。
——
第二天,市里来人。
办公室的门关上,空气就变得不流动。
“你学过护理?”
“是。”
“档案我们看过。”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她知道接下来会说什么。
“你父亲的情况,我们也了解。”
她低头。
“我服从安排。”
这句话,她说得很顺。
顺到像是早就练过。
对方却没有继续往下压。
只是换了个方向。
“市医院现在缺人。你需要调整一下工作。”
她抬头。
像是没听清。
“为什么是我?”
徐娴雯有点接不住这话,不禁反问道。
“因为你学过,还能做事。”
就这两句。
没有更多。
她站在那里,没动。
屋子里那点凝住的空气,忽然松了一下。
却没有变暖。
——
她沉默了一会儿。
脑子里却浮出一张脸。
小团子。
那团笑容突然仿佛丢失了一般。
“我可以……带走一个孩子吗?”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
像是在试探什么。
房间里静了一下。
周院长笑了:“她说的是那个小团子。”
领导看她。
目光里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