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要求,我们尽量满足,只是要走一些手续。”
就这么两句。
像是把一扇门,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
离开的那天,风更大。
小团子穿着她做的小棉袄,手一直抓着她的衣角。
“妈……”
这一次,声音更清楚了一点。
徐娴雯蹲下来,看着她。
“跟我走。”
不是问。
是说。
孩子点头。
眼睛亮。
她把人抱起来。
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墙还是那面墙,树还是那棵树。
只是她不再站在原地。
——
市医院的走廊很长。
光是冷的,落在地上,一格一格。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干净,却不近人。
她把小团子送到隔壁李妈家。
门一开,屋里暖气扑出来。
李妈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又看孩子。
目光停得有点久。
“没听说你结婚。”
她把孩子往怀里稳了一下。
“领养的。”
李妈“哦”了一声。
声音不高,也没接话。
她把孩子接过去,手在小团子的脸上摸了一下,又停住。
“这孩子……”
话说到一半。
她抬头,又看了徐娴雯一眼。
像是在衡量什么。
“看着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
屋里安静了一瞬。
小团子在她怀里动了动,抓着她的衣襟不放。
徐娴雯伸手,把那只小手一点点掰开。
动作很轻。
“嗯。”
她只应了一声。
李妈笑了一下,不是很自然。
“你这胆子,也是大。”
她把孩子抱稳,又拍了拍背。
像是在替她顺气,又像是在替自己找话。
“往后……日子长着呢。”
她停住。
那句话没有说完。
却已经在屋子里了。
徐娴雯站在那里,没有接。
她把孩子的小棉袄领子理了理。
手指停了一下。
又收回来。
“麻烦你了。”
她说。
声音不高。
像是没听见刚才那些话。
李妈看着她,像还想说什么。
最后也没再开口。
——
工作开始之后,她几乎没有时间想别的。
病人一个接一个。
翻身、换药、打针。
她的动作很稳。
稳到让人放心。
慢慢地,有人开始议论。
“她是那个出身?”
“看不出来。”
“现在谁还看那个。”
这些话,有人压低声音说。
她听见了。
没有反应。
只是手更稳了一点。
—
傍晚,小团子会在门口等她。
一看到她,就张着小手跑来。
“妈——”
声音拖得很长。
她弯腰,把人抱起来。
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远了。
——
春天来的时候,医院门口那几株桃花又开了。粉得像是被人轻轻晕开的胭脂,一阵风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徐娴雯趁着下午的空档,把小团子接到了医院。孩子伸着小手去抓那些飘落的花瓣,怎么也抓不住,急得小声哼唧。
她弯腰替孩子接了一捧。花瓣落在掌心,轻得像什么都没有。
“妈妈替你接着了,给你。”
小团子接过去,笑得毫无防备。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徐护士。”
她回头,看见科主任站在不远处。逆着光,眼里像藏着什么话。
“院里最近在调整,”他顿了顿,“外科那边新开了外伤中心,急缺能上手的人。上次急诊那台手术,你在混乱里还能稳稳地建立静脉通路,外科主任点名要你。组织上想送你去进修。”
他说“稳”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徐娴雯怔了一下:“可我们科也缺人……”
她是个恋旧的人。这里有她熟悉的病人、熟悉的器械,甚至连每个床位的铃声她都能分辨。
主任叹了口气:“我知道。但外科更缺。再说……”
他压低声音,“你也清楚,你的出身在我们科升不上去。外科愿意接你,对你是机会。我也是顶着压力替你争来的。”
徐娴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睫垂得更低。
“那……我听从组织安排。”
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不是委屈,是一种久违的松动——像是命运终于推了她一把。
——
夜里,小团子睡得很安稳。灯光昏黄,孩子的呼吸轻得像落在枕头上的风。
徐娴雯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们会一点点变好的。”
她说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在对未来许愿。
——
她想起父亲。
那双眼睛。
还有那句话。
“好好活!把今天的事做好,明天才会好。”
她以前不太明白。
现在,慢慢懂了。
不是活着。
是打起精神来往前走。
——
第二天清晨,阳光干净得像刚落在尘世上的第一束光。
她牵着小团子的手往医院走,影子被风拉得细长,像两条慢慢向前的线。
孩子一边走,一边喊:
“妈——”
她轻轻应了一声:
“在。”
不高,却稳,像落在心底的一点火。
风从背后吹过来,不再冷。
像是把昨夜那些沉得发硬的东西,悄悄从她肩上拂走了。
她没有回头。
青石巷在南方,早已被甩在她脚步之外。
她现在走的,是北方城市清晨的路,宽、亮、陌生,却干净。
她知道——
塌下去的,不会再起来。
而前面——
也未必是路。
她还是走。
像所有不得不走的人一样。
一步。
又一步。
风合上旧日。
没有门声。
前面有光,
但她不去看。
她只看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