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声音很平。
没有解释。
也没有说——她做不到。
——
那天夜里,她没回宿舍。
就在病房边上坐着。
小团子躺在她怀里,呼吸很轻。
轻得像随时会断。
她不敢动。
窗外有风。
一阵一阵地敲着玻璃。
那声音,让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冬天。
屋子塌下去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她什么都抓不住。
人,家,日子。
都往下掉。
她只能站着看。
现在,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手慢慢收紧。
像是要把什么牢牢扣住。
这一次——
她不能再让任何东西塌下去。
她的眼睛很沉。
沉到最深处,却有一点光。
慢慢亮起来。
很小。
但不灭。
“没事的。”
她轻声说。
声音几乎听不见。
像说给孩子,也像说给自己。
“我们会熬过去。”
——
第二天,她把孩子送到李妈家。
天还没完全亮。
空气冷得发紧。
李妈看着她,眉头皱得很深:“你这样下去不行的。”
她没有反驳。
只是把孩子的围巾往上拉了拉。
挡住风。
“我知道。”
声音很轻。
却很实。
像石头。
李妈叹气:“你这命啊……硬是靠自己撑着。”
顿了顿,又说:“真出了什么事,我可担不了。”
这句话,说得很直。
甚至有点冷。
徐娴雯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像从很远的地方浮上来。
带着一点疲惫,一点无奈。
“撑着,也是一种走法。”
她说。
“我尽量早点回来。”
没有承诺。
也没有保证。
只是一个尽量。
她转身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
冷得像刀。
可她没有停。
一步一步。
往前。
外伤中心的门在前面。
亮着白光。
没有温度。
却很清楚。
像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她深吸一口气。
推门进去。
——
另一处的青石巷,也是春天。
风很大,带着一点湿冷的气息。
操场上的旗子被吹得猎猎作响,
树梢刚冒出的新叶,被风压得一阵一阵低下去。
学校的墙上贴满了大字报。
纸一层压一层。
黑字密密麻麻。
“提意见”“讲真话”的标语到处都是。
领导说得很明确——
“现在是敞开说、敞开讲的时候。”
沈知行看了很多天。
没有说话。
他以为——
既然让说,那就是真的能说。
——
座谈会在旧礼堂。
窗户半开。
风把纸张吹得沙沙响。
像低声的议论。
轮到他时,他站起来。
声音不高。
却很清楚。
“我觉得……现在的学习,形式太多,内容太少。”
有人停笔。
有人抬头。
他继续。
不急不缓。
“学生每天写材料、背口号,时间都花在这些上面。?真正的课本、真正的知识,被挤到角落里。”
礼堂里安静了一瞬。
他没有停。
“我不是反对这些。?只是觉得——学校最重要的,是教书。”
他顿了一下。
像在找一个更合适的词。
“如果把时间都用来表态,?那学生将来拿什么立身?”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纸张翻动。
他补了一句:
“我想,真正的进步,不是喊出来的,是学出来的。”
——
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窗缝的声音。
他以为自己说得很温和。
甚至小心翼翼。
可就是这几句话,让坐在前排的领导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有人开始低头做记录。
有人互相交换眼神。
沈知行却没有察觉。
他只是觉得胸口那口闷气终于吐出来了。
——
三天后,通知下来了。
“沈知行同志思想有问题,态度不端正,抵触组织安排。
暂时停止教学工作,调任后勤协助劳动。”
他站在办公室里,手指微微发冷。
领导把文件往桌上一放:“现在是大鸣大放,不是让你乱说。你这叫别有用心。”
沈知行张了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明白——
原来“可以说”,
不是“你可以说”,
而是“你可以说我们想让你说的”。
——
傍晚,他走回去。
路过小镇的小卖部的时候,掏出自己仅剩的两块钱,买了一瓶苏州本地的草根烈酒——横泾烧酒。
酒瓶是最普通的玻璃,标签歪着贴,像也懒得讲究什么体面。
他把酒揣进怀里,走得更慢了些。
他的心乱得像一丛丛疯长到失控的野草,风一吹便窸窣作响,几乎要把胸腔撑裂。那瓶他平日里连碰都不碰的酒,此刻被他死死抱在怀里,像抓住了最后一根能让自己不至于溺毙的浮木。瓶中翻滚的液声在夜里格外清晰,仿佛在干涸的土地上渗出一丝久违的湿意,让他从窒息般的憋屈里喘出一口气。
直到那盏微弱却执拗的灯光撞进眼底,他胸腔里翻涌的躁意才骤然一滞,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攥住,慢慢松开。
灯不亮,却锋利如针,刺破沉沉夜色,也缝补他心底那些早已裂开的地方。
风还在,湖面却已不再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