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就是，阿姨要替上辈子的自己和小樊向你道歉。”

林书意愣住了。

“虽然阿姨都不记得了，但是听小樊说过我对你不太好。他说都是误会，但还是要道歉的。”

“对不起。”

什么意思？为什么道歉？

“不、不用……”

林书意的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闷的，甚至有些说不出话。

这是除了程樊外第一个与他道歉的人。

明明不是她的错，明明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

他看到桌面上的药，想伸手拿来吃。

“这是真的，书意，不是幻觉。”程樊说，“对不起，我之前这么对你。”林书意的手顿住，又慢慢收回。

他以为他的心早已被冰死死封住，每次心脏一跳动就会被冰得刺骨，冻得疼痛。

“我知道了。”

林书意不太想接受这样的事实，也不想说“没关系”，他的心里始终有道坎。

这比虚假的梦境还让他感到痛苦。

程母察觉到他情绪低落，后面的话都是反复斟酌才敢说出口，怕刺激到他。

不知道林书意在想什么，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程母说完，就等着他开口。

如果自己不去住，程樊就会倒霉一辈子？

林书意抬头看了看程樊右手的石膏，心想，蠢死了。

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无非是程樊骗父母的话而已。

可他的父母还真信了，并且对这件事很认真。

程母没有说一定要林书意去。

而是说想来就来，如果不想来，那里也会永远留一间房给他。

漂亮话谁不会说？

这种无根无据的话一旦过得久了，自然就会失效。

他没回应程母的话，就说想和程樊单独谈谈。

林书意把程樊带进房间，戳了一下他手上的石膏，问：“值得吗？为了我这么做。”

“上辈子很多人问我值不值得，但是有人问过你吗？”程樊笑了，拉起林书意的手，“因为我变成那样，值得吗？”

“不值得。”

“你是不是早就后悔认识我了？”

“嗯，后悔。”

“那就答应了吧。我想过了，你住进我这不只是要治病，其实也能躲着点郁家的人，至少在你失踪的第一秒我就可以报警。”

“还是那句话，你不舒服了随时都可以离开，你也可以时不时去我那住两天，没关系，你过得好就行。”

“钱也不用担心，等你有能力了可以赚钱慢慢还，你就当这是一次给你的资助，不要有太大压力。”

林书意还是拒绝了。

他无法坦然接受别人的好意，哪怕是补偿。

但程樊还是会经常来，经常带他去看病，也经常带他去程家吃饭，不管他愿不愿意。

刚开始有些尴尬，但慢慢的，程樊家人也开始接受他。

有时一盘菜他多吃两口，第二天就会有一小碟这种菜放在他面前。

程樊又偷偷拿走他的钥匙配了一把，林书意懒得管了。

等他一点点攒够钱，买了一部自己的手机，林书意才发觉他已经活了这么久。

最近他饭吃多了，幻觉变少了，医生说他的病情减轻了很多。

程樊执意将自己和他家人的电话号码存入林书意手机。后来的每一周，程母都会打电话过来问候他的情况，即使林书意时不时就会去程家吃饭。

她像叫自家孩子一样，叫他小意。

第一次听到程母说这个称呼的时候，林书意掉了眼泪。

他想他的母亲，即使母亲不要他了。

过新年的时候，程樊带着全家人过来给林书意拜年。

小小的屋子里从没装下这么多人，林书意也从没过过这么热闹的年。

程父程母和程老都给他包了红包，他私下又偷偷给回程樊。

程樊说：“收下吧，长辈给你的红包哪有给回去的道理？这都是长辈对你的祝福啊。”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林书意，问：“书意，你还想上学吗？”

“不在原来那个学校，我们换一个。”

这次林书意同意了。他再次回到了高中，高考完后，林书意找郁志东解除了父子关系，并改了姓。

他已经不在意那个房子是否还是他的了，失去过一次就能明白什么留得住，什么留不住。

程樊一放假就买了束花，在林书意家庆祝他毕业。

这一世林书意的成绩比第一世的还要高，但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之前的学校和专业。

程老早就成了他的老师，而重生给了他更多的经验和灵感。

他比以前更努力，更优秀。

程家避开了上一世的严重危机，这一世，程家和郁家没有十年婚姻合同。

临近“抄袭事件”的时间点，林书意还是感到焦虑。

那一世的阴影还在，即使留存了许多证据都无法安心。

程樊一有空就会来陪他，直到这件事再次发生。

那一世，郁书意身后的人太少，所有事只能自己扛。

这一世，林书意有程家撑腰，这件事爆发得很快，也平息得很快。

以前他以为无法改变的节点彻底改变了。

没有人网暴他，更多的是网友的道歉和同行的赞赏。

后来林书意终于有了规避风险、改正错误的能力，一切的一切都好像没那么难了。

他赚够了程家这些年养育他的钱，将银行卡递给程母时，他对程樊一家深深鞠了个躬。

这晚是除夕夜，林书意留下吃了一顿团圆饭。饭后，程樊再一次带林书意进了他的房间。

“感觉这一世怎么样？开心吗？”程樊问。

林书意笑着说：“很开心，太开心了。”

他这些年的笑容很多，朋友也不少，他不再是孤零零一人，不再需要跑到母亲墓前撒谎。

刚开始他一直害怕这是一场梦，害怕一醒来发现这些其实是死前的走马灯，害怕一切重新开始。

但是现在他会吃东西，会呼吸，会觉得痛，心脏也会跳动。

这都是活人才有的，死人没有。“那我能说出那句话吗？”

“什么？”

“书意，我爱你。”

林书意想了想，摇摇头。

“谢谢。”

程樊愣了一下。

但他没有窘迫，没有失望，因为他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给我发好人卡？”

“不是，我是真的很感谢你。”

感谢你拉我出泥潭，感谢你给我温暖。

“但是往后人生的景色我想自己去看看。”

“好啊，那你还想有下一世吗？”

“还有下一世我可就要活成神仙了！”

他们两人开怀大笑。

窗外烟花声响起。

又是一年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