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书意坐在医院的铁皮椅上,半张脸埋进围巾中,双手插兜,静静地看着墙面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程樊从诊室出来,坐在郁书意身边。
郁书意问:“怎么样?还好吗?”
其实在医生让他出去,并且说需要和程樊单独聊聊的时候郁书意就意识到不对了。
他本想说自己心理素质没那么差,但还是晕晕乎乎地出来了。
程樊烦躁地揉乱了他精心打理的头发,说:“好个屁,差死了。”
说着他卷起病历就想敲一下郁书意脑袋,可那纸做的棒子还没碰到头发丝就停下了,他还是舍不得。
“让你别那么拼命工作你不听,现在好了,白血病。要不是我今天来你工作室看一眼,我还不知道你能瞒我到什么时候。”
郁书意闷闷地“哦”了一声。
他实在理亏,一个星期前他就开始感到乏力和疲倦了,前些天更是莫名其妙开始流鼻血。只是手里有一份重要订单,他不做完始终不放心。
郁书意原本以为是工作强度太大,身体素质下降,再加上天气干燥才会这样。于是他给工作室买了一台加湿器就忍着不适继续工作了。
同事劝了他好几回去医院看看,而他忙起来连家都不怎么回,正好程樊出差,郁书意对程樊是能瞒就瞒。
他不想让程樊担心,更不想听他唠唠叨叨一大堆。
郁书意因为不舒服拖了进度,比平时加班的时间还要长,这就导致了程樊出差回来发现他没回家,心血来潮过来接他去约会,然后发现他的脸色差到极致,强制带人过来医院。
甚至程樊买的一捧花还摆在车后座无人问津。
程樊看着郁书意,叹了口气。
“我给你办住院手续。”
郁书意突然拉住程樊的手,说:“都快过年了……不回去吗?”
“没事,他们都能理解的。”
“我住院了,过年谁遛小梅花?”“可以请人上门遛,我也可以遛。”
“可是我的工作快收尾了……”
“那就让别人做。”
“不行的,如果住院的话……”
“书意,是身体重要还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重要?”
郁书意不说话了。
程樊知道郁书意说这些只是单纯的不想住医院,有时他觉得郁书意对医院有些过分的抗拒。
他坚决要求郁书意住院,郁书意见拉不住程樊,就眼巴巴地跟着,嘴里车轱辘一般轮番讲着他的那份订单怎么怎么重要,小梅花怎么怎么黏人。担心程樊走太快跟不上,郁书意就扯着他的衣袖控制他的速度。
最后程樊受不了,还是决定让郁书意安排好所有事情再住院。
于是他盯着郁书意去了一趟工作室,又回家遛了一下狗,再沉默地吃了一顿饭,最后看着郁书意做完所有事茫然地坐在沙发上想借口。
“为什么不想住院?”程樊问。
郁书意像是陷入了回忆,他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亮得晃眼。
“我太害怕了。”郁书意缓缓开口,“小时候我经常在妈妈身边待着,病房里都是和她一样的病人,我看过很多病人抢救不过来死了,总是害怕妈妈也会这样,这种病杀人太快了。”
“后来妈妈也死了,我潜意识觉得医院是不好的,住在医院是会死的,即使到了现在我都还是对医院有点害怕。”
“我跌跌撞撞走到今天,靠着你我的人生才没被郁家那帮人毁掉。好不容易生活有了起色,如果要住在医院,什么都不做光治病的话,那么我努力的成果就又要消失了。”
程樊握紧郁书意的手,有些心疼。
郁书意从小到大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直到程樊和他结婚后,程樊才真正知道郁书意的生活有多艰难。
他们是因为一纸合同在一起的,郁书意刚开始觉得程樊不喜欢他,甚至会讨厌他、恨他。所以郁书意为了逃避,选择出国深造。而程樊当时要在自家公司帮忙,也没法去找郁书意好好谈谈,解开这个误会。
更多时候他们只能在手机上聊天,因为两人都很忙,有时候一个月根本说不了几句话。
那时程樊还没弄清楚他对郁书意的感情,只是在履行自己身为郁书意伴侣的职责。刚开始他像恋爱时对郁苏荷一样对待郁书意,可有一次他生病,随手发了一条信息告诉郁书意自己的情况,郁书意竟然就这么傻傻地赶着最早的航班飞回来看他,照顾他,即使程樊还没病到不能照顾自己的程度。
程樊大概是从那时起就明白自己的感情了。
等他家的公司渡过难关,程樊就去国外找郁书意。他想,他们开始在一起的方式错了,他要跟郁书意说清楚,不能再误会下去了。
也是那时程樊才知道,郁书意出国留学的钱是找他干妈借的。郁家人从他上大学起就不再愿意给他花钱了,为了生活和还债,郁书意在国外找了不少兼职,一天下来休息时间少得可怜。
郁书意不接受程樊给的钱,他说他有能力赚钱支撑自己的生活,他希望他们之间是平等的,而不是谁靠着谁养活。
程樊知道郁书意向来是要强的,所以他在离开前偷偷将钱夹在郁书意的书中,希望能减轻一点他的负担。
后来郁书意的事业蒸蒸日上,名声也逐渐响亮,他不再需要到处兼职,也不需要拼命赚钱才能生存下去。
可就在郁书意打算回国发展后的几个月,他被污蔑抄袭,被万人唾弃,直到什么公司都不敢要他。
郁书意将污蔑他的人告上法庭,他想找回自己的清白,但结果更是雪上加霜。
郁书意败诉的那一天,程樊陪他沉默了一夜。
程樊知道郁书意压力大的时候会想抽烟,他给他买了一包,但郁书意抠着手指,没从烟盒里拿出一根。
程樊是愿意相信郁书意的,只是郁书意找遍了所有证据,最后的结果依旧是证据不足。程樊思考良久,决定帮郁书意找其他的突破口。
这一找就花了很长时间,郁江文做事很干净,几乎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网络上的流言蜚语渐渐平息了,郁书意换了手机号,开始新的生活,只是时不时还是有些冤枉他的事出现。程樊和郁书意都知道是谁干的,但是污蔑别人简单,想要证明自己的无辜却很难。
那段时间郁书意的状态很差,他有时晚上会梦游,站在阳台边嘀嘀咕咕说着听不清的梦话。
程樊怕郁书意想不开,有时间就强行带他出家门到处走走。有一次郁书意看中了一只萨摩耶,自己掏钱买了下来,给它取名“小梅花”。
买了狗之后郁书意的精神状态就好很多了。
最后,程樊找到了审判郁书意案子的法官收受贿赂的证据,郁书意重新把那人告了一遍,他的清白就这么轻飘飘地回到了手上。
这种事甚至在网上根本掀不起一丝涟漪。没人在乎最后的结果,人们记住的只有最引人争议的部分。
程樊在他们结婚六周年时给郁书意买了一个工作室。
可是郁书意的名声不好,即便再怎么努力经营这个工作室,前两年还是靠着程樊的投资才不至于倒闭。
到第三年,工作室慢慢好起来了,郁书意却病倒了。
郁书意说:“等我的病好了要到什么时候?能治好吗?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就算治好了,未来的一切就都要重新开始。到那时我都已经多少岁了?我要花多长时间再站起来?”
程樊安慰他:“没事的,有我呢。我可以带着你走。”
郁书意做好心理建设后第二天就去医院住下了,换上病号服的那一刻,他还是有些恍惚。
回想他的前半生,好像什么也没做成,所有的事都是因为有程樊在才能找到那一点点渺小的希望。他想象不到没有程樊的话,他的生活会是什么样。
第一次化疗的时候,很疼,很恶心,即使打了止吐针,郁书意还是吐了一地,程樊在旁边干着急,却不能减轻他半分痛苦。
郁书意知道这样的治疗将会是常态,可他还是不可控地想是不是死了就不会那么痛了。
他开始频繁做梦,梦见程樊不爱他,和郁家一起欺负他,他好不容易熬过九年,却得了白血病,想治又治不好,想死也死不了。
偶尔他哭着醒来,看着旁边睡着的程樊,有些分不清梦与现实。
梦里的景象太真,痛是真的,绝望也是真的,他担心有一天程樊会变成梦里那样,郁书意几乎快疯了。
但他并不能埋怨程樊什么,程樊做的事够多了。为了尽快找到适合郁书意的骨髓,他先是自己去配型,又去找自己的家人配型,到最后郁家的人他也去求了,只是郁家人都不愿意。
但郁书意还是不安,程樊付出的太多了,他怕不知道什么时候程樊会厌倦,怕程樊对他的好到最后都要他还回来。
他害怕程樊离开,害怕程樊会像梦里的人一样对待他。
他明明说过不想靠着别人养活自己,可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索取,没有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