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樊不知道郁书意在想什么,他只是时常关注郁书意的情况,陪他聊天、给他信心。郁书意身体好些时他就让人把小梅花带来,让他玩一会儿。
他们结婚的第十年,郁书意问程樊要不要离婚。程樊早就忘了那张合同,难过又愤怒地说:“我不要!为什么要离婚?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郁书意愣了一下,沉默半晌,还是决定把他梦到的、想到的都跟程樊说了。
程樊很心疼,也很生气。
他冷着脸照顾郁书意,郁书意也不大会哄人,慌慌张张地对程樊解释着。最后还是程樊忍不住,说:“我喜欢你,爱你,为你付出不应该吗?为什么要你还?”
“再说了,你光看我付出多少,你怎么就看不到你自己做了多少呢?不管出什么事,我只要一通电话你就会赶过来;自己过得这么惨了还总是想着我的身体好不好,工作顺不顺利;为了给我买礼物,自己一天只睡三小时,偷偷摸摸出去打工……这么多事,你怎么都不说呢?”
“十年了,书意,我们结婚十年了。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对你的感情只是说一说,骗骗你而已啊?”
程樊觉得委屈,他承认梦里的那个“程樊”确实是个混蛋,但是他不这样啊,凭什么觉得他和梦里那个人是一样的?
“不是的,程哥,是那个梦太真了,真得就像……”郁书意顿了顿,说,“就像我真的经历过一样……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就是有时候会想……”
“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过得好点?”
“不用浪费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在我身上,也不用每天辛苦上班,下班了还要来照顾病人。没有我,你可能会遇到比我还要好的人,门当户对的,谁也不会拖累谁。”
程樊听明白了,郁书意大概是把自己当成累赘了。
他看着郁书意的眼睛,看到他眼里抹不开的悲伤。
他说:“我不知道没有你我会怎么样,但是你又怎么知道我离开了你就一定能过得更好?我和郁苏荷的结局你不是也知道吗?”
“是我不够爱你,所以你觉得我不爱你。在他们污蔑你的时候,是我太没用,没法堵住他们的嘴;你生病是因为我不够关心你,等到你病得这么重我才发现;就连你总是做这样的梦也是因为我……”
郁书意捂住他的嘴,说:“别说了,不是你的错。”
程樊眨了眨眼,犯贱一样舔了舔郁书意的手心。
“所以啊,我们还要继续指责自己吗?日子已经过得很难了。”
郁书意收回手,转移了话题。时间一天天过去,配型的骨髓终于找到了,程樊很开心。
可在郁书意做手术的前一天,程樊梦见郁书意病恹恹地躺在床上,手紧紧抓着他不松开,眼睛也一直看着他,好像要把他深深刻入脑海。
程樊就坐在床边陪郁书意。
而周围的人却在为郁书意准备后事,忙忙碌碌的,没人看郁书意一眼,他们都说郁书意活不久了。
程樊看着郁书意,忍着眼泪忍到发抖,他跑出门一个个地问,一个个地求,让他们救救郁书意,但每个人都神情冷漠地回一句——
“没救了。”
纵使他有再多的爱、再多的钱也没办法。
郁书意强撑着起来,给程樊一个拥抱。
他问:“能不能每天下午六点,回头看我一眼?”
这只是梦里一句无意义的话,却让程樊一下子联想到这是他们高中放学的时间。
他还没来得及说“好”还是“不好”就被吓醒了,赶忙起身查看郁书意的状态。
郁书意睡眠浅,程樊还没怎么动他就也醒了。
他问:“怎么了?”
程樊没说话。
郁书意隐约听到了程樊的抽噎声,他要开灯,程樊拦住了他。
“你别走……”程樊轻轻地抱住郁书意,他不敢抱紧,怕他疼,“别走好不好……”
郁书意想起梦里也有类似的情景,程樊在他的病床边大哭,而自己轻轻拍打他的肩以示安慰。
只是梦里的他快死了,现在的他还活着。
郁书意也抱住程樊,说:“没事的,我还在,我不走。”
大概梦和现实还是不一样的吧,他想。
郁书意进手术室后,程樊在手机上刷了很多篇“梦见亲人死了预示着什么”的帖子,默默祈求手术能顺利。
骨髓移植成功了,程樊不顾郁书意的劝说就推掉了公司的事,专心照顾郁书意。只是偶尔借着要工作的理由,程樊会去网上说的比较灵的寺庙拜上一拜,给郁书意求平安。
郁书意熬过了最关键的五年,他很幸运,骨髓移植后他没有感染,白血病也没有复发。
五年了,他也算是痊愈了。
程樊抱着一大捧玫瑰花去郁书意工作室接他,郁书意听着同事的起哄,脸都红了。
程樊带他完成确诊那天被破坏掉的约会,带他去馋了很久的餐厅吃饭,郁书意感觉今天格外的轻松和自由。
他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任由凉风拂过他们的脸庞,看天上点点星光。
程樊问:“痊愈后有什么想做的吗?”
郁书意晃了晃手上的戒指,戒指在路灯照射下也像星星一般闪烁。
他笑着说:“继续工作啊,等我赚到钱了给你买个鸽子蛋。”
程樊也跟着笑了:“好啊,我等你。”
“不过在这之前陪我去还愿好不好?”
郁书意有些疑惑:“还愿?”
“对啊,之前怕你的病好不了去了很多个寺庙。前几年都是我自己去还的,这次你陪我吧。顺便给小梅花也求一求,毕竟它现在也是老年犬了。”
郁书意的心在疯狂地跳动。
治疗白血病的那段时间,郁书意几乎每天都在准备着死亡的到来,每天都把今天当最后一天过。
治疗过程中危险的事太多,他并不对自己抱有太大的希望。
他从来就不信什么神鬼之类的东西,也没想过去求他们,最多就是在心里和母亲诉诉苦,他也知道母亲是听不见的。
郁书意明明记得程樊之前也是不信这些的。
他问:“你去了多少个寺庙?”
程樊答:“没多少,去太远了我怕赶不回来。”
程樊翻备忘录给郁书意看,郁书意没关注有多少个寺庙名,只是突发奇想,退出查看备忘录的标题。
寺庙、老年犬注意事项、旅游攻略……这些都是他曾经在病床上说过的、想要做的事。
“这些东西……你准备多久了?”
程樊看郁书意的表情不对,看了一眼手机,又笑了:“从你生病开始,你的每一个愿望我都记着。”
“为什么要记这些?”
程樊握着郁书意的手,十指紧扣。
“我太害怕了。”他学着郁书意当年的口吻,“我怕你会离开,怕你生病了又痛又难受,怕你待在病房里每天向往着窗外的世界,更怕你走了我连你的小愿望都不能实现。”
“我爱你,我希望你能健康、幸福。”
郁书意听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即使他已经听过无数次。
他抬起手,亲吻了程樊的手背。
“我也是。”
“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