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书意时常想着,或许他和程樊之间是有着一些虚无缥缈的心灵感应的。
比如说现在,他把玩着程樊丢掉的戒指,思考他们婚姻的意义。
郁书意其实不太想离婚,但是他们在一起也失去了他的初心,任何事情都是存在利与弊的,他们的婚姻似乎对于他们来说有着更多的弊。
这时程樊就进了门,告诉他不要再惹人生气,不然就不要他了。
郁书意有些不懂了,程樊生气的定义是什么?
他总是在让程樊恼火,只是郁书意不知道程樊恼火的契机,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事,有什么好气的呢?
他想不明白,也不乐意去想,草草地答应下,等到程樊亲了他脸颊一口,离开了他的房间,郁书意才又掏出那枚戒指继续把玩。
这枚戒指和他手上戴着的都是郁书意自己设计的,不懂的地方认认真真地上网查了,也找人问了,他用心地画出戒指的每一个细节,但它们只有一个人要。
郁书意刻意将这两个戒指弄得不像对戒了,尽管如此,他还是存了私心,在戒指的内侧有着不明显的几个线条,两个戒指拼在一起,能看到他和程樊姓名的简写。
郁书意总是会幻想着程樊有一天愿意戴上的,明明是这么想的,却还是害怕被程樊看见,脑子里不断上映那“我不愿意”的场景,他有些麻木了,但仍然难过。
程樊和郁苏荷订婚了的话,他们的戒指会更好看吧……
郁书意将自己的戒指摘下来,戒指有些松了,取下来的时候很轻松,他小心翼翼地对准程樊的戒指内侧的线条,仔细端详着这上面的字母,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小圈印子,没人会注意这个不起眼的印记。
郁书意好好地将程樊的戒指收回戒指盒里,放在那两本结婚证上,合上抽屉,他戴好自己的戒指后便打开了桌上的电脑,APP上的头像由黑白变成彩色,他总算是想起他还有画稿这一个工作了。
他一条条地回复私信,接了一个人的稿,他不敢接多,怕画不完。
郁书意拿起笔,在桌前发了很久的呆,他才恍然发觉,自己貌似已经江郎才尽了,一丝灵感都没有了。
郁书意或许早就该发现了的,在他已经不知道怎么遮住那些礼服的污垢时就该发现了,郁书意只觉得悲哀。
他的左手发着抖,现在,除了血癌带给他的疼痛外,还有左手伤口带来的痛。
他之前就割过左手手腕一次,救回来后做了很久的复健,也算是好了,昨天的突发事件似乎唤醒了左手藏在深处的恐惧,也可能是PTSD,偶尔会痛得使不上劲。
郁书意意识到越来越多事情在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他什么准备都没做,他没有哪一天是像现在这样害怕未来的。
“书意,下来吃饭了。”
程樊又来到了郁书意的房间,郁书意还是和先前一样在发呆,只是电脑打开了。
他总觉得郁书意恹恹的,像一棵即将枯萎的小草一般。
“好。”
一如既往的冷淡与沉默,好在郁书意总算懂得了照顾自己,饭桌上吃得稍微多了一点了。
“我打算和郁苏荷退婚。”
郁书意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他抬起头看着程樊,问他为什么。
程樊被看得有点别扭,他欲盖弥彰地夹了点肉给郁书意,他还是放不下脸去告诉郁书意实话,他也三十多岁了,早就过了大胆而热烈的青年时代。
他随意说了几句掩盖事实,郁书意也不在意,没有继续说话,低着头将碗里剩下的米饭扒拉到嘴里。
放在以前,郁书意是会开心的,现在他已经被磨平了棱角,他所能集中注意力关注的事情不多了。
*
晚上郁书意是被程樊强行拉着去睡的,程樊应该是累了,抱着他沾上枕头就睡了。
郁书意还在想着刚才画的画,只画了四分之一不到,一天下来倒是因为病痛歇了不少。
现在关节和头还是痛的,痛得他睡不着,便数着绵羊,数到一百四十几的时候脑子就混乱了,一下跳到了一百六十多。
他恍惚地看见了医院的走廊,旁边有一男一女的正在吵架,吵的内容他听不清,有人来劝,场面乱成了一团,他只是专心致志地护着怀里的一个纸做的小老虎,小老虎背上有一行稚嫩的笔迹:“妈妈快点好起来!”
对了,今天是母亲节,妈妈看到这个应该会很高兴吧。
最近来看妈妈时她都睡着了,这次一定要给她看看。
吵架声渐渐弱了下去。
忽然,一个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他没站稳,摔了一跤,又被踹了几脚。不疼,但是小老虎脱离了他的掌心,被很多双鞋子踩踏了。
“再生气也不能拿孩子出气啊,孩子是无辜的……”
“无辜你个头!我今天非得把这畜生打死不可!给我滚开!”
“哎哎哎!小姐!这里是医院!不是你闹事的地方!”
“闹?谁闹了?我收拾情妇和她生的畜生关你们什么事?!抓着我干嘛?放开!”
郁书意试图从混乱中救出小老虎,他的手被高跟鞋踩了几脚,瞬间肿起来了。
他终于把小老虎救了出来,但它已经印上了鞋印,有的地方被扯碎了,纸屑仍然在人们脚下。
郁书意将小老虎慢慢地展开,凭着记忆再折一遍,那张纸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了,折出来看不见印子,他好像忘了该怎么折了。
郁书意又将它展开,想要折千纸鹤。
周遭突然安静了,他听见很长的一声“滴——”,红线展平,床上的人没有了呼吸。
“妈?”
“滴——”
“妈,你又睡了吗?”
“我的礼物还没弄好,你等等我再睡好不好?”
郁书意赶忙折起手上的纸,正方的纸逐渐变成圆形,然后变成了一张黄色的纸币,最后变成了黑色的大盒子。
周围没有人,漆黑一片,他无助地在原地转着圈。
“妈,你别吓我,你在哪?”
“我在这里。”
黑色的盒子打开,里面的粉尘聚成了一个小人的模样。
“小意,是不是很累了?来妈妈这里吧,妈妈想你了……”
“不要……你在哪?我看不清你……”
“我在这啊,小意,你看看妈妈,看看妈妈……”母亲的呼唤像是鬼哭的声音,郁书意睁开了眼睛,看着周围的环境,他还在自己的房间。
程樊已经睡得换了个姿势,没有再抱着他了。
郁书意也翻了个身,一个姿势保持太久,有点腰酸背痛。
郁书意想起那只小老虎了,它一直没被送出去,郁书意在母亲死后第一个母亲节烧给了她。
她是不是还怨我呢?
怨我那年母亲节没有给她送一个漂漂亮亮的礼物,只有一只残缺的千纸鹤。
如果我死了,她还要我吗?
她这个不成材的儿子,真的给她丢了很多脸。程樊是真的退婚了。
他的电话天天响个不停,尽管程樊躲着郁书意接了,但郁书意路过的时候还是听到了一星半点。
他给他的家人讲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郁书意很少见他这么耐心地对待任何一个人,结果效果还是不如人意,程母亲自来了一趟,郁书意躲到了房间里,外面的声音一点都听不到。
这次的到访他没躲开,来的是郁苏荷和她哥哥,卡着饭点来的,程樊苦恼得很,他说他避开他们很多次了。
郁书意从厨房多拿了两份碗筷,盛了饭放在桌上,直视那两双长得极为相似的眼睛,他点了点头,径直离开饭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