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跟着我,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这是郁书意今晚对程樊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把自己关进房间,长长地叹了口气,压抑着的情绪发泄不出来,转化为身体上的疼痛和令人难受的饱腹感。
郁书意走进厕所,将两根手指伸进嘴里,想呕一些东西出来。
但他看见那面镜子,便停下了。
一个丑陋的、令人作呕的人在他的面前,没精打采地看着他,郁书意转去洗把脸,抬头依然是这个人。
他看着他,仿佛都认不出这是谁,他们做着相同的动作,他们想去摸摸对面人的脸颊,却只能摸到那层透不过的隔阂,双手靠在一起,那么凉,就连互相抓住取暖都做不到。
「你满意了吗?把自己弄成这样?」
这句话似乎是贴着郁书意耳边说的,他条件反射地往后看,没有人。
他再回头,镜中的自己变了样,更陌生了,他收回手,感到有些害怕。
“你是谁?”郁书意分明知道那是谁,他控制不了自己问出声,“你是谁?”
镜中的人从镜子穿出来了,一步步逼近郁书意:「我不是你。」
「你可以叫我小意,他们都这么叫我。」
“别过来,求你,别过来……”害怕是理所当然的,没人见到另一个自己从镜中走出来会不害怕,郁书意退无可退到最后瘫坐在地上,那个“陌生人”都没有停下,下意识地,他改为跪姿,像他母亲求郁志东那样,乞求着:“别再靠近了,我求求你……”
小意停下了,看着郁书意的可怜样,整张脸写满了不屑与冷漠。
「你除了会求人你还会干什么?你什么都不敢!你连跳楼的勇气都没有,你能做什么?你除了无能地吼叫你还会什么?」
“你杀了我吧,杀了我,我敢的,我能的,我……”
「你哪里有资格就这么死啊?那些被你害的人呢?干妈呢?郁家呢?程樊呢?方锦江呢?」
小意一个个念着受害者名单,每念一个,他身边就多出一个人,郁书意乞求的动作停下了,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他们。「你破坏了我们的生活!」
「你个小贱种,怎么配活在这里的?!你怎么不跟你那犯贱的妈一起走了?!!」
「郁书意,骗了我这么久,你满意了吗?你演了这么久达到目的了是吗?!」
「我没生你就好了,没有你我不会死!不会!!」
「我恨你!」
「郁书意,我恨你啊!你那时怎么不直接跳下去好呢?!我救你干嘛呢?」
「郁书意,郁书意,郁书意……」
郁书意不知道怎么办了,这么多,这么多的罪过,他连听都听不清,他要怎么办?谁来帮帮他?谁来救救他?
他无助地说“对不起”,一遍又一遍,没人原谅他。
突然间,郁书意感觉谁掐住了他的脖子,是那个自称“小意”的人。
他好像动不了了,氧气被一点点夺走,脖子上的伤口发痛,他挣扎了吗?他还可以挣扎吗?
敲门声响起,对方收了手,郁书意剧烈地咳着,眼前的那一个个人都没有消失,他们仍叽叽喳喳地吵,只有小意的命令清晰明了。
「去开门。」
郁书意站起来,踉跄着过去了,他没有反锁门,谁都可以随意进来,但是没有人直接进来看看他。
他打开门,陈露拿着药和水等着,看见郁书意吓了一跳。
“你衣服怎么都湿了?”一瞬间她又注意到郁书意的脖子,“你伤口裂开了?”
郁书意下意识往脖子上摸,被陈露阻止了,她赶紧让郁书意进去坐下,想给他处理伤口。
「矫情,这么点伤都要包着。」
「装的吧,好像自己多惨似的。」
郁书意咬了咬下唇,说:“圆圆,没什么事,我自己来吧。”
“你怎么了?”陈露发现不对了,他脖子不只是伤口流血,还有明显的红印,衣服汗湿了,声音也变得沙哑,这才过了多久,发生什么了?
“你不舒服吗?我们去医院吧。”陈露要拉起郁书意,“瞒不住的书意,身体要紧啊。”「闹到要去医院了啊?没病装病很爽么?」
“不去,吃点药就好了,吃了睡一觉就好了。”
“你到底为什么不想让别人知道?生病不是丢人的事,书意,去看医生。”
「别太恶心了,现在还装呢?要我啊,我就从这窗外跳下去了,我哪儿有脸活呀?」
郁书意转头看了看窗,竟开始思考要不要跳下去了。
「哎呦你可别说,他妈就是艾滋死的,他不得遗传啊?」
所以呢?所以才讨厌他吗?
为什么去医院?是不相信他吗?
不相信他生病了,不相信他不是艾滋,他们怕传染,没人敢靠近他。
郁书意甩开陈露的手,把她推出去。
“我不去,你走!”他关上门,把陈露拒之门外。
他怎么会生病呢?他没有病。
对,他才不会生病,祸害遗千年,他能祸害很久呢。
郁书意抓起陈露放在桌上的药,胡乱抓进嘴里嚼了,连一口水都没喝。
好苦。
「这是治艾滋的吧?」
不是。
「我就说他是装的,一下就好了。」
好痛。
「就欺负一下,怎么可能这么严重?」
好难受。
郁书意终于走到厕所,吐干净今晚咽下的所有东西。
怎么办,谁来告诉他怎么办。*
门外陈露的敲门声早已停下,什么时候睡着的郁书意已经没印象了,他只知道他回到了高中,坐在天台水泥砌的围栏边上。
他毫不犹豫地往下跳了,下坠时划过的风割破他的脸,砸在地上的那一刻他浑身疼得连翻身都做不到,但他心脏还跳着,他还有呼吸,鲜血染红了他本不洁白的校服。
他失望极了,慢慢的校服变成蓝白条纹相间的病号服,他坐在宽敞的房间里,对面医生的脸都看不清,耳边声音模模糊糊,似乎在问他什么,郁书意不想答,看着窗外。
什么时候开始觉得特别疲惫,连呼吸都那么累的?记不清了。
浓墨般的黑渐渐将他吞噬,看也看不见。
眼前出现母亲的墓碑,他跪下,摸着这块石头,突然胃也很痛,郁书意只能蜷起来。
冰冷的墓碑不会拥抱他,他知道。
他图什么呢?分明这一切不会有任何回应,但是他还心存一丝幻想,可笑地觉得有人能拯救他。
他的手里有一把刀,于是他刺入心脏。
死亡需要多久呢?会很痛苦吗?和生存一样痛苦吗?
鲜血没有涌出,郁书意被疼醒了,躺在床上仍然恍惚,他有点分不清他是否还活着。
舌尖上泛起苦涩,那些药让他苦了好久。
郁书意慢慢地起了床,他想去喝口水压一压嘴里的苦味。
客厅的灯亮着,程樊还在沙发上办公,听到有声音,转头就和郁书意眼神对上了。
程樊看到郁书意脸色很不好,关切地问他:“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郁书意怔了一下,但还是回了句“没有”。
他喝完水,又回自己的房间,灯没有开,适应了客厅的灯之后屋内什么也看不见。
就像进入了那一场梦里面。
程樊也跟着郁书意进来了,关上门,抓住郁书意的手,说:“书意,我们聊聊。”
眼前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人影,沉闷的声音与程樊的话重叠,郁书意突然想到他是不是已经疯了。等适应了屋内的黑暗,程樊带着郁书意坐上床,他打开台灯,却被郁书意关了。
“别开。”那里有人在看。
程樊也不在意,只是小心翼翼地问:“你还生气吗?”
郁书意摇摇头,突然想到程樊会看不清,又补了一句:“没有生气。”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黑暗中看不清郁书意的表情,同样,郁书意也看不清程樊的脸,他不知道程樊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严肃的,生气的还是厌恶的。
他还想摇头就听见程樊说:“你生病了是吗?是不是一个很难治的病?”
“为什么不和我说?”
郁书意无意识地扣着手指,耳边反复响起“你不检点才会得这病”,不敢回答。
“书意?”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程樊很少有这么多的耐心,也很讨厌问事情不说话的没教养行为,但是他怕郁书意再一次伤害自己,他不得不这样。
高中那年他救下想要跳楼的郁书意后,郁书意休学了一年,他没告诉程樊真正的原因,但是谁都知道原因是他得了抑郁症。
郁家大肆宣传自己对这个“认”的孩子有多好,不顾郁书意愿不愿意。
今天的闹剧让程樊想起了这码事,之前一切的不合理都解释通了,被剃去的头发,身上的淤青,日渐瘦削的身体,和不愿意说话的郁书意。
“书意,你的抑郁症复发了是吗?”
郁书意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首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是觉得可笑,好像已经不知道是被发现真实的病严重还是被觉得是抑郁症严重了。
“我最近总是梦见以前的事儿。”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就自顾自讲起了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每次从里面醒过来我都不知道算是噩梦还是美梦。”
“至少那时候程哥说要我做他小弟,他罩着我是挺好的,但是每次我坐在天台的那一刻我都在想,是不是我那时候死了才是最圆满的结局。”“这样郁志东他们不会因为我而吵架出车祸,郁家兄妹俩也不会失去妈妈,你也不会被我逼着结婚,我们所有人都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程樊轻拍着郁书意的背,说着“不怪你”的话,却被郁书意脑内一声接一声的“都是你的错”盖过。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偏了轨,如果那个时候他真的得了抑郁症该有多好,或者说现在,他哪怕有一丝下定决心自杀的行为都好,谁都不会变成这样。
郁书意身边的人多了,说的话也不是单一的一句,所有他看过的听过的骂人的话交错着,他被围在中心,什么也做不到。
他知道出问题了,他彻底地疯了,身体和精神的疼痛层层叠加,他几乎无力脱逃,一边相信这些是真的,一边怀疑他们是假的。
郁书意痛苦地捶自己脑袋,妄想把那些东西驱散一些,程樊看到了他的反应,他控制住郁书意,可没等一会儿郁书意嘴里就喃喃地说着“对不起”。
巨大的内疚感笼罩在郁书意心头,他憋闷得喘不过来气,程樊更加确定郁书意病得严重,甚至有些后悔过来问话导致郁书意开始发病,他的安慰没有一丝用处,只能死死抓住郁书意不让他伤害自己。
“没事的,你只是病了。”
“我们能治好的,不要害怕,不要怪自己。”
夜很深了,外面“轰隆隆”地打雷,那一瞬间的光亮照不明整个夜晚,同样也抹不掉郁书意心中的雾霾。从程樊那里离开后,郁苏荷这几天就只在郁家和医院往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