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书意摇摇头,“以后不会疼了。”
陈露把眼泪擦了,仍是哽咽。
“好啊,我们是朋友啊,就应该互相帮的。”
说完陈露给了郁书意一个拥抱,这是郁书意这么多天煎熬中唯一一次感到的温暖。
多幸运,他还有一位朋友,他还没失去全部。
“恭喜你。”
“谢谢你。”
他们不约而同说出了最后的话,两人终于笑了,带着泪的两个人笑得开怀。陈露忙前忙后地收拾郁书意房间的东西,本来他要自己来的,但被陈露拒绝了。
郁书意还是恹恹的,陈露知道他不舒服,犹豫片刻还是对他说:“把药吃了吧,好受一点。”
郁书意点点头,咽下那些药。
陈露把她找到的东西给郁书意看,询问他的意见,郁书意的行李箱已经打开,里面只装了几件衣服和郁书意平时画画的工具。
很多东西郁书意都想丢了,他带不走这么多,留着也是被程樊扔的份,倒不如自己先扔了,少给别人添麻烦。
他看着那些即将丢弃的物品,一下就想到他那些做完了还没展示出来的衣服,还有被程母已经丢过一次的衣服,觉得可惜。
他曾珍视的一切在别人眼里大概都已经成为垃圾了。他那些所谓的天赋,所谓的奖项,所谓的作品,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值一提的?它们竟连同他的生命一起腐烂了。
不能说是腐烂,至少其他的东西腐烂了可以成为新生物的养分,他是万万配不上这样的词的,但他想不到更多的词去形容自己,所有事物都有它们存在的意义,但郁书意找不到自己的。
他以前很少想这些事,或许早些想想,他也不会这么痛苦了。
身上痛得厉害,药到底是用处不大了,这样的疼郁书意倒也能忍,便下床帮着陈露收拾,可不知道为什么手在抖,尽管他尽力去控制也掩饰不住。
他还想装一下,但没能瞒过陈露的眼睛。
幸好袒露过心声,陈露看到了也没说什么。
郁书意自认为自己还能照顾自己,现在看来也是悬了。
他还能活几天?
谁知道。
两人开始沉默,谁也不说话,直到管家来敲门,告诉郁书意要吃饭才打破了这份沉寂。
“书意,我辞职照顾你吧,我和你一起回去。”陈露忍不住,她不敢想郁书意一个病人,没人陪着他会怎么样,发烧没人应,摔倒没人理,甚至晕过去了也不会有人带他去医院,她真的不放心郁书意自己一个人离开。
郁书意摇头,说:“照顾病人很辛苦的。”
“我也想……一个人待一待。”他的态度很坚决,如果不是管家端着饭菜进来了,陈露还会争取一下,即使知道最后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
管家没理那些堆成堆的东西,把饭菜放在郁书意的书桌上。
“郁先生,程总吩咐过要看着您把饭吃了。”
郁书意看见那些饭菜,感到有点反胃,但还是让陈露出去,在管家的监视下吃了几口。
他愈发不愿意吃东西了,喜欢的不喜欢的闻起来都想吐,敷衍似的几口完成后就说吃不下,管家没有动作,平淡地说:“程总说过了,这些不多,您都得吃完,我要给程总交差,还请您别为难我。”
“都说了吃不下,还要逼着我吃吗?”
管家没说话,明显是不想让步。
郁书意也不管,筷子放下就离开书桌,他看到管家还是认命地把饭菜端起,心里也松了口气。
“恕我直言。”管家开口,“如果你打算和那女人私奔就没必要装病去欺骗程总的感情。”
郁书意觉得可笑:“骗?我骗谁了?”
“我是看着程总长大的,你们结婚这些年他对你也不差,如果郁先生有点良心,也不该这么对他。”
“那我装病的理由在哪?”
“为了钱还是别的什么,你自己最清楚。”管家瞥了眼堆在地上的东西,“这些东西哪些是程总买的,哪些才是你自己的,我想郁先生应该知道。郁先生还是不要太得寸进尺才好。”
说完管家就离开了,郁书意没能再说上更多。
不过再多的解释也是徒劳,没人比他更懂这个道理。
*
下午郁书意感觉好些了,就去整理其他东西。
在程家待了快十年,真正属于郁书意的物品不多,如果还要算是谁的钱买的,那便又少了一点。
郁书意不否认程樊给他送过东西,从高中到现在,程樊给他的他都好好收着,藏起来,只有自己知道。
其实程樊送得少,他们发生矛盾后程樊再没给郁书意送过任何东西,最近才又开始给他礼物。郁书意想带走一点比较轻便的礼物留作纪念,可他没法不在意管家的话,他怕带走程樊会让他还回去。
郁书意也不敢保证这种事不会发生,在程家他已经听过无数次那些人对他吃穿的计较,他们不缺钱,但也不想把钱花在一个没用的人身上。他是留不住的,什么也留不住。
陈露找了一个大袋子装这些不要的,扔的时候郁书意还有点失落。
他本该把戒指也丢掉,鬼使神差地,他还想再戴一会儿。
也想看看程樊戴一会儿,如果程樊愿意以这样的方式来和他告别的话,他或许会开心一下,或许走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痛了。
不得不承认,到现在仍对程樊抱有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他的确是疯得不轻。
把一切都料理完,郁书意心情也明亮不少,离开好像并不是什么难事,可以前为什么一直没敢去尝试呢?以前一直围着别人转,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可,别人的在意,害怕周围的人太多,如果不在那人的身边就会被丢弃,一点点的救命稻草他都要抓着,最后却快把自己压死了。
没人教郁书意怎么爱自己,好像只有在得到其他人的认可后才能明确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他总是在被人抛弃,被人抛弃后连带他也不要自己了。
郁书意收拾完就瘫在沙发上抱着枕头看电视,陈露给他放了点零食,偶尔一些电视剧的片段会让他想到其他,可惜在这世界,他不是主角,没有翻盘复仇的能力,也没有跌宕起伏的感情,有的只是悲惨的身世和自认为happy ending的结局。
今天程樊回来得很早,看见郁书意的第一件事就是摸他额头看还有没有发烧。
“在看什么?这么认真。”程樊看见电视上演的肥皂剧,有点好奇,“什么时候喜欢看这个了?”
郁书意心情好,也愿意顺着程樊的话聊:“没有,无聊随便看看,怎么回来这么早?”
“不放心你,早退了。”程樊亲了一下郁书意,“赵叔说你中午没怎么吃还收拾东西,干什么呢?还病着就闲不住。”
“没胃口,不太想吃。”
“行李呢?你想去哪?我忙完了就陪你一起去。”
郁书意看一眼程樊,转头又去看电视。
“没想去哪里,就是想回家了。”声音淡淡的,和电视剧的声音混在一起,程樊都要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每次和郁书意聊天有了一点成果时,他以为他更了解了一点郁书意,可每次聊天结束后郁书意似乎都要和他逆着来,几天的时间发生这么多事,工作也忙,但是想着要照顾郁书意,程樊都尽量挤了时间出来,该陪也陪了,该聊也聊了,郁书意这样油盐不进,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
于是他关了电视,让郁书意看他。“你要去哪?”他再了问一遍,可能刚刚真的听错了。
程樊下意识觉得郁书意所说的家不是这里,而是其他什么地方,他莫名觉得如果郁书意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心里更加烦闷,他更想问郁书意是什么意思,但又怕刺激他,让他发病。
“我想回家,程樊。”郁书意看得见程樊的疲惫,也正是这样他才觉得他处在一个自己创造的虚幻世界里,走不出来,所以他想离开,想摆脱这个幻想,哪怕眼前看见的是自己的母亲,但他至少能知道那是假的。
“回家?这里不是你的家吗?还是说回郁家?不想在这住了?”程樊太急切,问了一大串问题,却又等不及郁书意回答,“今早不是说好了吗?明天和我去公司,我照顾你啊,你如果想去哪里旅行就和我说,我这几天把手里项目忙完了我就陪你去。”
在程樊眼里,郁书意不亚于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会自残甚至自杀,而周围的很多东西都会是隐形导火索,他不放心,郁书意坐在天台上的样子历历在目,如果再来一次,他也只有在他身边才能救下他。
可郁书意只是摇头:“我不是回郁家,我不属于那里,你知道的。我也知道这十年你很累,恨我,讨厌我,我也是,很累。”
“没剩多少时间了,你是迫不及待地离婚也好,真对我好也罢,没了那个合同我们什么关系也不是。”郁书意拨弄着戒指,其实不绕着别人转不是很难,自私一点而已,没有谁离不开谁,离开之后是活着还是死了都无所谓。
程樊九年多来是第一次真正注意到郁书意戴的戒指,心里闷闷地痛,的确,如果没有那一纸合同,他们早就没什么关系了,在郁书意表白完那一刻,他们的关系也算是碎得七七八八了。
结婚后,他们破碎的关系是郁书意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拼起来的,即使这样,也才勉强好了一些,他不是没考虑过郁书意会后悔,任谁都不会有这样的毅力坚持到现在。
他醒悟得太迟,不知道该如何把自己破碎的爱人拼凑完整。
“今晚我们去看戒指吧。”程樊抓住郁书意的手,“合同到期了我们还可以重新结婚,我们重新开始,不依赖合同,好不好?不愿意也没关系,我等你。”
郁书意茫然了一会儿,唯一能解释这奇怪现象的只有幻觉。
“不用。”他有点应激,说到戒指和结婚,他唯一能想到的只有他们结婚当天程樊将戒指丢掉那一场景,那些让程樊戴戒指的想法都被抛诸脑后,显得没有这样美好了。
不想再经历一次,不想看见所有人都嘲笑他,不想只有他一个人在台上,连放声哭一场都不行。
郁书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也倔强地说“我不要”,就连程樊拥抱上来,拍着他的背,说些安慰的话他也感受不到,他以为以往所有的伤口都已经愈合了,原来只需要轻轻一下,哪怕根本没有碰到,也会开始淌血。
恍惚间,他看见穿白色西服的程樊,旁边郁苏荷挽着他的手臂,对他说:「你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