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脱幻觉是一件很难的事,认清现实更是,不然郁书意这些年也不会靠着那可怜巴巴的好意活到今天。
程樊哄他,他接受了;喂他吃饭,他吃下了;以至于程樊饭后带他去选戒指,他也顺理成章地选了。
郁书意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程樊让他做什么他都顺着做了,他之前一直都是这样顺从,有微弱的声音叫他快点离开,可只一瞬就被其他声音淹没。
按照郁书意的经验来看,他坚决认为这不可能是现实发生的事,虽然他也没有大胆地做过这样荒谬的梦,但郁书意更愿意相信这是假的。
崭新的戒指套在手上比旧的更合适一些,他瘦了很多,旧的早就有点松了,可这新戒指却给郁书意带来一种强烈的、格格不入的感觉,如同他强行闯入别人的生活,破坏别人的家庭一般。
程樊在洗澡,他往浴室看了一眼,还是将那戒指取下,套上了他原来的戒指,可那无法融入的感觉挥之不去,就算取下,长期戴戒指留下的明晃晃的痕迹也能刺痛他双眼。
头疼。
不如砍了?他莫名想着。
“这么喜欢?”洗完澡的程樊出来就看到郁书意呆呆看着手上戒指,不由得笑了,凑近看了才发现这不是他买的那一个。
“还是喜欢原来的是吗?”
程樊有点落寞,但他很快调整过来,亲了郁书意一下:“等我们再结婚了就再选一对你喜欢的好不好?”
程樊知道这戒指郁书意没仔细看过,全程郁书意都只顾着低头躲避,不想和任何人接触,根本没关注戒指什么样的款式,而程樊急于表达自己的真心,又担心郁书意情况,也就随便选了一对。
只是那戒指套在手上了程樊也没见他有一点点开心的表情,直到回到家郁书意才小声问这戒指多少钱,他把该给的钱还给他。
郁书意的脸很苍白,像是又大病了一场,下唇被他咬到出血,他或许需要很大的勇气才能说出那样一句话,程樊很心疼,夫夫之间连戒指钱都要分得清清楚楚,这得多荒唐。
看见郁书意端详那戒指,有一瞬间他很高兴,想到郁书意总算是接纳了他一点点,心脏跳得厉害,可看清后,他不可否认那感觉和被泼冷水没什么差别。
郁书意说了句“喜欢”,摘下戒指,又换上程樊买的。
等到程樊关上灯躺下,郁书意就起身跨坐在程樊身上脱他的衣服,眼睛刚陷入黑暗,什么都看不清,但程樊也感受到了他的动作,他抓住郁书意因为第一次主动而紧张到颤抖的手,问他在做什么。
“不要吗?”郁书意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程樊觉得他分明抓住了他,可他们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程樊不可置信地问:“要什么?”
他不敢深思郁书意的意思,故意引开话题。
“你渴了?还是饿了?我去……”
“你不做那又要干什么?”郁书意俯下身捧程樊的脸,尝试看穿他的内心,“你的话我都乖乖听了,还是不愿意让我走,既然钱你不要,我也就只剩这身体给你玩玩了。”
“还是你觉得我在外面有人,觉得我不干净了?”
“用手用嘴都可以,随便你,只要你能放我走。”
每句话说出口都像凌迟。
郁书意无法承认这样的现实。
一个程樊对他好、给他关照、喜欢他的现实。
他要亲手毁了它,找到它的真面目。
郁书意的手不能动,就用身体蹭,程樊干脆搂紧他,限制他的动作。
“不要这样,书意,我不想……”
“你不是一直都觉得我恶心下贱吗?为什么现在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啊?!”
他如小兽般低吼,歇斯底里却毫无威胁,他想知道,每一次他想放弃的时候为什么要假装怜惜扯他回来,每一次他以为被解救时为什么又要把他推向地狱。
明明每一个甜枣都应该伴随很多的巴掌,为什么现在连巴掌都没有了?
程樊只能抱住他,再多的语言都无法挽回这样充满失望的人,语言太轻,轻到什么事都可以轻易将它们推翻。
行动是唯一让郁书意相信的办法,可那又要多久才能让他安心接受这些好意?
更别提重新喜欢上自己。
程樊总算开始一点点反思自己在这段婚姻里面的所作所为,为了恶心郁书意,他无所不用其极,故意无视证据冤枉他,当着众人的面侮辱他,更多的是无时无刻地贬低他,仅仅为了让郁书意主动退出这商业联姻。可连他都不愿意顶着赔付巨额违约金的压力离开,没有任何人支撑的郁书意又怎么可能离婚呢?
程樊这才惊觉郁书意竟生生扛下了这十年来自程、郁两家的恶意,甚至中途还遭受一场严重的网暴。
郁书意是怎么熬过这十年?他记不清了。
刚结婚完,郁书意就去了国外进修,后来在程家,无论是他还是郁书意都有意地减少见面的时间,即使同住屋檐下,程樊都不得不承认他很少看见郁书意出现在他眼前。
曾经的郁书意被骂会回怼,被打会拼命,这些都是程樊教他的,后来变得自卑、沉默,也是程樊造成的。
这些创伤要多久才能恢复?当他所做的一切在现在的郁书意身上一点点呈现的时候,他都想回去给自己两个耳光,大骂自己“畜牲”。
郁书意情绪忍耐太久,直至生病才一点点发泄出来。
他已经严重到有了幻视、幻听的症状,每一次的反复回忆,都会加剧他的痛苦。
郁书意早就从程樊身上下来,背过身去睡了,程樊突然变得胆小,思考自己是否有资格再碰郁书意一根毛发。
他想着想着便睡着了,最近太累,睡得不踏实,梦总是一个接一个地来,他看见郁书意坐在学校天台,风吹动他的衣服、头发,像在轻抚他身上每一处伤口。程樊看不见他的脸,他仰着头,是在抑制自己的眼泪吗?
他叫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郁书意没有回过一次头。
风停了,程樊迈开步子,想救他下来,刚迈开腿郁书意就往下跳,程樊吓得跑起来,或许快一点他还能抓住郁书意,他以为来得及。可那么短的距离,偏偏怎么跑也到达不了,他尝试再喊一次郁书意,居然一声也发不出来了。
他最后终于到了终点,毫不犹豫地也跳了下去。
下坠的恐惧拉扯他的神经,几乎快要把他拉出这场梦境时,他稳稳落下,脚踩一片血污,郁书意仰面躺在血泊中,任由程樊怎么叫都不睁开眼。
血汩汩地从后脑流出,程樊找不到伤口,徒劳用手堵住,直到自己身下也染上惊艳的红,他痛哭,想不明白这么瘦弱的人怎么有那么多血。
有人叫他,像郁书意的声音,沙哑而温柔,怀里的郁书意没有动静,程樊不想抬头,害怕接受外界一分一毫的诱惑郁书意就彻底走了。
他终于被叫醒,可人仍没从自己的梦里缓过来,模糊看到似是郁书意的影子坐在旁边,他坐起来紧紧拥抱,叫他的名字也总算有了回应。
“疼不疼啊,傻瓜。”程樊还想着梦里从楼顶跳下的郁书意,脱口问出。郁书意愣住,病人向来到半夜都最为痛苦,他醒后久久不能入睡,听见程樊哼哼唧唧说些什么,隐约还有抽泣声,他想让程樊从噩梦出来,没想到会被这么问,他下意识以为程樊知道了,他想说他疼得不行了,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恨不能死了才好。
他知道这句肯定不是问他的,程樊到底梦到什么了,谁会让他这么难过,郁苏荷还是其他人,郁书意一点也不关心,他只是代替别人答,没有资格诉说自己的遭受。
“我没事,放心。”
郁书意耳边有唾骂声,指责声,唯独不敢相信程樊一声声的“郁书意”,就连拥抱都不敢用力,只是虚虚抱着,随时都能抽离。
只要程樊推开他。
程樊逐渐清醒后才觉得不好意思,松开郁书意,转而捏他的手,摸索他的戒指,有几分安心。
他小心问郁书意:“我吵到你了吗?”
郁书意摇头,他疲惫得不想说话,忍住病痛已经耗费他大量气力,怕程樊看不清,还是回了句“没有”。
“那你继续睡会儿吧,还早呢,我去别的地方睡。”
程樊不想离开郁书意身边,也不想吵到他,想在书桌将就一下,刚起身就被郁书意拉住。
“睡这吧,别折腾了。”
*
又是一晚煎熬,郁书意记不清中途有没有睡过去,等到程樊起床他才换了个姿势。
接着他只要等程樊上班就好了,他想好了,只要他不起,程樊应该拿他没办法。
可人算不如天算,他忍了一晚上,最终报应就是没等到程樊去公司就去卫生间吐了一池子的血,急急忙忙冲掉后程樊就进来了。
程樊以为他在洗漱,看见郁书意眼下的青黑,后悔晚上没有分开睡。
“昨晚没睡好吧,先下来吃点早餐,等会去公司你再睡会儿。”
郁书意垂下眼,只能认命。
临出门他找了帽子和口罩戴着,不想太多人看他。
郁书意很久没去程樊的公司,前台员工早已不是他熟悉的那一批了,他阻止程樊要介绍他的动作,将帽檐压得更低,生怕有人会认出他,哪怕这根本不可能。以前为了获得程樊的一点好感,尝试去送过饭,前台见他没预约就让他坐着等一下,经常一坐就是半天,等到保温盒已经留不住饭菜的温度他才知趣地离开。
他没看过公司内部长什么样,最熟悉的只有门口待客的沙发,现在那沙发换了,郁书意也失去了参观公司的兴致。
程樊带他来到办公室,给他取下口罩、帽子,露出那张憔悴的脸,郁书意低着头,发脾气一样程樊怎么说都不应。
程樊不恼,又带他进休息室,里面有张床,他当郁书意没休息够,有点起床气,告诉他补一下觉,无聊玩玩手机,渴了饿了叫他就行,找不到人发信息告诉他,总之不能离开办公室。
他为郁书意开空调,拉窗帘,又给他盖上小薄毯,安抚他直到他闭上眼才悄悄出去办公。
郁书意好几天没好好睡一觉了,这间休息室比程樊家还安静,或许是没有仆人工作的嘈杂声,又或许是房间很小给他了一点安全感,他睡得很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偶尔的噩梦缠身会让他皱一下眉,很快又被其他梦境代替。
休息室里有监控,程樊在外面看手机里郁书意一动不动的睡姿,想起昨晚的血腥场面,嘀咕着郁书意怎么不翻翻身,又不敢进去查看,怕打扰那睡眠极浅的人。
程樊处理了一上午的工作,郁书意也睡了一上午,被程樊叫起来吃午餐时郁书意头都有点晕,没睡够似的打了几个哈欠。
听程樊说要去餐厅吃饭,郁书意摆手拒绝,不管那餐厅有多少种菜品,有多好吃,他也不想去,他小透明一样的生活过惯了,不愿意受太多人关注,过多的视线灼热到会把他烫伤,被看得久了耳边渐渐还会有些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也足以让他听清谈话内容,昨天推销戒指的店员已经让他深刻感受了一次。
所以才要遮住自己的脸,不想让别人看见他那般丑陋、令人厌恶的模样。
自私点说,是他不想听见他们讨论自己的声音,担心自己如果因为别人的议论声而崩溃直至发疯,程樊会嫌他丢脸。
等程樊无奈离开,他又躺回床上,无所事事地看着窗帘发呆。
在别墅他还可以做点家务事转移注意力,在这里他不知道可以做什么,时不时就开始回忆他不堪的过往。
他控制不住地去回想,一幕幕场景从记忆中取出,又将它们掰开了、揉碎了,抠出更多细节再塞回脑中,再变成刀片跟着他的血液流淌,划伤身体每一个角落,到达供血的心脏处,痛得尤为厉害。
在别墅,他可以找个地方哭,就算不小心发出声音也不会有人理他,可这里不行,被程樊发现会怎么样,他不敢想。郁书意咬住左手食指的指节,无声地忍耐。
他被逼得快喘不上气,那些片段唯有在白天白血病没那么折磨自己的时候才更清晰,治疗精神病的药在程樊手里,郁书意几乎是病急乱投医,从包里翻出他偷偷藏的止痛药,囫囵吞下,也没有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