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时间过得很慢,郁书意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他不知道看了多少次手机,每一次息屏他都会陷入无端的恐慌。
周围很嘈杂,可这里分明是远离市区的别墅,这份热闹显得如此不正常。郁书意闭上眼再睁开,世界又恢复平静,只能听见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他攥紧背包带子,手指泛白。
该逃了,他想。
郁书意蹑手蹑脚去开门,再轻轻关上,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尽管他知道程樊房间隔音很好。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一切都很顺利,直到要开门的一刹那。
“你要做什么?”
灯光伴随声音亮起,郁书意被晃得看不清,他没有打开门,下意识地眯起眼看向声音来源。
程樊一直躺在沙发上,他也不知道该说庆幸还是生气。守了几个小时,亲眼看见郁书意从楼梯下来走到门口。
他以为起身开灯的动静能让郁书意有所收敛,看样子他并没发现异样。
“要不是我觉得你有点不对,在沙发上守着,你是不是就走了?”
程樊过去提一提郁书意的背包,算不上沉。
“你说‘明天’起来,我想知道什么你都说。”程樊打开手机看一眼,又翻转屏幕给郁书意看,“已经第二天了。”
突然被放开的背包压得郁书意往后仰了一下,他低下头不敢看程樊。
程樊双手撑在门上,将郁书意围起来。
“不想说还是不知道怎么说?你答应过的。”
“那我来问,你来答。”
“为什么不想去医院?”
“为什么骗我?”
“为什么总是想走?”
“大半夜的,你到底要去哪?!”“我对你不好吗?你要什么我哪些没有给你?生点病我忙完工作还要照顾你,你呢?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憋着,这段时间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说啊!说啊!!”
程樊的声音越来越大,他愤怒,他难过,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努力讨好也得不到郁书意的回应,不明白为什么他连一句讨厌或者喜欢都不愿意给,这也不要那也不要,他到底要给他些什么他才能有点反应?
焦虑也好,抑郁也罢,他不在乎,多久他都愿意陪着他,但是至少对他稍微诚实一点,别总是用拙劣的借口敷衍他、骗他,像有天大的事要藏着掖着似的。
程樊在郁书意的世界里遇上了鬼打墙,绕着圈,怎么也到不了终点。
郁书意耳朵被震得发麻,头越来越低。
“没有。”怕程樊听不懂,他又重复一遍,“没有对不起我。”
程樊掰起他的头,强迫郁书意看自己:“那你到底是怎么了?”
郁书意闭上眼。
沉默,还是沉默。
程樊笑了,将郁书意的背包扯下甩到一旁,郁书意没来得及阻止,或者说,他根本抢不过程樊,“砰”的一声,陪伴他几年的电脑应声落地,郁书意的心也碎了一地。
那点属于他的东西,终于全部没有了。
他被拉扯着摔到沙发上,一瞬间撞击撞得他五脏六腑生疼。
“不说是吗?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程樊弯下腰去脱郁书意的衣服,客厅空间太大,郁书意感觉眼前越来越多人看他,乌泱泱的几乎站满客厅。
他反抗、哀求,拉住裤子维持剩下一点尊严。
“回房间……回房间好不好,别在这里……求你了、求你了……”
程樊动作不停,裤子也被脱下。
“这是你自找的,你不是不愿意说吗?”
其实看着郁书意病态的身体,他没有什么欲望,更多的是心疼。
但人总是要狠狠心做些什么,太心软根本得不到他想要的。
最后一件布料脱下,郁书意仿佛在那群人中间看见当年衣柜里捂嘴哭泣的自己。“我说……我说……”
烧没退,郁书意只觉得冷。
这样的绝望,没有人能体会。
他以为程樊放过他了,伸手要去够地上的衣服,又被程樊抓回来。
“说了再给你穿。”见郁书意皱眉看他,程樊补充,“怎么了?发烧淋雨没见你冷,现在又想穿上了?快点说。”
郁书意转头,看向小时候的他。
“白血病,晚期,没救了。”
三个词概括了他的一切。
许多人或许都会想象和小时候的自己对话,有的人会安慰,有的人会鼓励,还有的人会告诉小小的他们自己有多优秀。
可郁书意想对衣柜小孩说的,也就这三个词而已。
如果有机会,他还会和他说,这个世界太残酷了,跟着妈妈回家吧,别渴望有人会爱你,不可能的。
“你满意了吗?”
程樊松开手,呆在原地。
光头、淤青、发烧、鼻血……不是抑郁症,是白血病。
郁书意趁这机会穿衣服,穿完他就要走。
程樊反应过来,他拿上车钥匙,一把将郁书意抱起,郁书意剧烈挣扎,差一点就摔到地上。
程樊怒吼:“别闹了!我现在送你去医院!”
郁书意气得打了程樊一巴掌,声音响亮,似乎在客厅都能听到回音。
“我他妈说我没救了!没几天可活了!!听不懂吗?!”
“放我下去!我就想回家为什么他妈的就这么难?!没人送我回去我就自己回去,不行吗?不行吗!”
程樊不为所动,几乎是跑着到了车库。他放郁书意上车,系上安全带,又跑回主驾驶,在郁书意刚解下安全带时他就锁上了车门。
“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要拦我?”所有力气在那一刻花光,郁书意才感觉到头晕目眩,意识也有点模糊。
“我不信,书意……我们去医院看看,你肯定会好好的……”
程樊重新给郁书意系上安全带时才发现手有点抖,他突然觉得如果这次郁书意是骗他的该多好。
至少这样就能证明郁书意在乎他,他想看自己知道他得了绝症后是什么反应,只要是骗他的,什么都可以。
“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想和你说……我可以给你看病历的。”郁书意渐渐有些昏了,“你一直都不信我……什么都不信……”
半夜车少,程樊开得飞快,也顾不上遵守什么交通规则,他精神高度集中,等到医院了他才抽空回郁书意的话。
此时郁书意已经昏迷。
“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说什么我都信……”
他抱郁书意去急诊,心越发慌乱。
郁书意暂时没有什么危险,只是发烧更严重了。
所有的检测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出结果,程樊坐在他身边,想起刚刚医生的针头刺入脊背,郁书意会痛吗?
程樊后悔这样逼他,可是不逼着,什么时候他才能知道真相?
他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平日光鲜亮丽的程樊不复存在。
他苦苦等待,像今晚在沙发上等待郁书意一样,担心他跑了,希望他不跑。
一个多小时结果出来,和今晚他在沙发等待的结果一样糟糕。
晚期,没救了。
“白血病不是移植骨髓就可以吗?不是都这样说吗?”
他想从医生的话里找渺茫的希望,但是医生摇头。
后面的话程樊不想听,他不想知道为什么郁书意不能痊愈,他想任性地揭过,当什么也没有发生,好像不承认就不会有这件事一样。
“那他还能……活多久?”
“好的话几个月都有可能,不好的话……大概也就半个月了。”
“您放心,我们肿瘤科对白血病的研究还是有些成就的,积极配合治疗,肯定可以……”“好,我知道了。”
这样残酷的事实,郁书意瞒了多久?
程樊颓然坐下,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放松下来时他竟有些犯困,闭上眼脑子却很清醒。
从郁书意剃头发开始,或者更早,他就已经知道自己病了,所以是因为治疗没用了才崩溃抑郁的吗?
程樊突然想到方锦江的女儿,他带着郁书意给的卡看望过一次,当时对她并没什么感觉。现在看来,那小女孩还不及郁书意一半憔悴。
那张卡也是从今年开始突然有了支出。
郁书意用他的钱肯定不是单纯的因为治病,他自尊心很强,手里有一分钱就一定不会欠程樊一分,每次水电、吃饭等等他都会A钱到程樊的卡上。
郁书意手里还有钱吗?他不敢细想。
他最初以为花钱是妥协,剃发是时尚,而抑郁症也只是这十年来的委屈与不甘。
过去种种他没在意过的地方,都是生活向郁书意刺的尖刀。
如果他早点发现,结果会不一样吗?
程樊干坐着到天色微微亮起,他才打算在陪护床上睡一觉。
他打电话跟助理和秘书说明了情况,告诉他们下午再回公司。
程樊心里有事,睡不安稳,反复醒了几次。他又梦见郁书意从教学楼上跳下,惊醒后反复确认郁书意还在身旁。
郁书意以前经常站在他身边,他从来没有哪一次这么害怕他会离开。
“程樊。”郁书意醒了,声音沙哑,“放我走吧。”
他被自己的镣铐锁了十年,到头来又被程樊锁上。
“治好再走吧,嗯?健健康康地回家。”
程樊哄骗着,他知道这是骗郁书意,也是骗自己。
“我知道我的情况。”
“医生说可以治好,只要找到骨髓就可以了。”
“不可能的。”“不试试怎么知道?”
程樊抱住郁书意,头埋进他的颈窝,心脏每跳一下都抽疼,他大概也病了。
“试一次吧,好不好?我还想再拉你回来。”
“你说过,我要是在那时死了就好了,不下三次了。”
“那是气话,书意,我错了,我不该那样说。”
程樊起身扇自己的脸,没留一点力气。
太后悔了。
“最后一次,我只给你几天。”郁书意碰程樊的手,他没力气,但在阻止程樊的动作,他还是不舍得,“忙完了,带我回家。”许下承诺其实很容易,嘴一张一合就应下了,但实现有时真的很难。
像郁书意所说,新产品发布后会有很多工作等着程樊解决,放不下的工作,放不下的人,人的一生似乎总是有两难的选择。
“书意,你的病历放在哪里了?我下班帮你拿过来。”
程樊不舍地抚摸郁书意的脸,还有些发烫。
“在我房间的行李箱里。”
程樊等不到吃午餐就得离开,也没来得及多问郁书意为什么把病历放行李箱,一个上午,他已经耽搁太多事。他找人守住门口,还找了个男护工帮忙照顾郁书意,确认好一切才回公司。
郁书意看着程樊出门才又躺回床上,累得什么都不想做。
其实被程樊知道了也没什么的,对吧?
为什么他之前会这么害怕被他知道?
郁书意想起早些年他胃疼,那时家里正好没药,他忍到实在受不了才敢给程樊打电话,让他下班给他买点药。
可程樊说他“做作”,还告诉他要装也装得像一点,有病就去医院看,别唧唧歪歪。
那时他的“抄袭事件”热度还没下去,一出门几乎所有人见他都要啐他两口,每次裹得严严实实也有人认得出他,拖着这样的身体,他怕自己买药连跑都跑不掉。
从那之后他身上就常备着胃药,也再没和程樊诉说过一分一毫的痛苦。
郁书意不知道程樊的不信任来源于哪,他只当程樊太恨他,所以要不辨是非地报复他。
距离下午三点还有三个半小时,护工给他盛了饭,郁书意慢吞吞吃着,饭菜不如程樊家做的好吃,但他也硬生生比平常多塞了两口,忍着没吐。
再怎么样都得活过这两天吧,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