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太阳升起,阳光驱走前一晚的黑暗,一点点将这座繁华的城市照亮,一脸疲惫的男人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这被一栋栋高楼挡住的日出,直到楼下路灯熄灭,天已大亮。
他回到办公椅上坐下,仰躺着闭眼小憩,桌上是没喝完的咖啡、大堆的文件和尚未息屏的电脑。
又是一夜通宵,他想。
他已经完全获得董事会的信任,虽然还有几个郁志东的跟班在反对,但是他们并不重要。
这公司本来就是靠着他母亲的势力建起来的,本来就该属于他,偏偏郁志东老奸巨猾总是在身边安插乱七八糟的人,好在他小心谨慎,没有落下什么把柄。
做过亏心事的父亲总是不愿意将自己的东西被妻儿掌控,不过没关系,他最亲爱的儿子会给他带来最沉重的一击。
想到这里,郁江文笑了,他的复仇计划接近尾声,那些小打小闹般的报复始终满足不了他,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他们既然做下那些事,欠下的总该要归还的。
他起身出办公室,坐电梯下楼,司机见郁江文下来,连忙帮他开车门。
他现在感觉不到熬过一夜后的困倦,相反,他有点兴奋,是那种要即将成功的感觉。
“回去吧。”他对司机说,“不对,先去医院。”
他很想把这好消息告诉母亲,但现在还太早,至少把自己高兴的情绪传达给她,她或许能懂。
她能懂吗?
植物人状态拖得越久,清醒的机会越渺茫,母亲已经在这病床上待了十几年,肌肉早就萎缩,靠着细心地照料也不能让她有更健康的身体。
大概是没有机会见到她清醒了。
他也有过毛毛躁躁的时候,见到母亲眨眼睛、动手指,他以为她会醒,每一次激动都是一次失望。
小妹以前每见到母亲都要哭一阵,最近也是懂事了,会经常来医院,很多事情她不熟悉,就跟着护工一点点学,像是一晚上就长大了。
可能是对郁志东失望了吧,郁江文不怪她对那个人有点感情,在她小时候他也很爱护她,所以他没怎么对郁志东动手。最近他们之间发生什么,郁江文不想了解。因为这不会妨碍计划的发展,他有的是办法不让小妹心软。
病房里,郁苏荷睡在陪护床上,身上衣服都没换,被子被踢去一边,平时嫌这嫌那的小姐竟在这病房中睡了一晚。
郁江文失笑,感叹刚刚还觉得她长大了,被子也不好好盖上,不叫人省心。
他为郁苏荷盖好被子,看向对他眨眼的母亲,伸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如果没有郁志东,母亲还没车祸,他们现在这样也不错。
“哥?”
郁苏荷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看见大哥有点懵。
郁江文见她起来,双手抱臂,佯装生气道:“解释解释吧,好好的家不回,怎么在这睡觉?”
“哥……”郁苏荷醒了大半,有点心虚,“我最近在躲一个人……他唯一不知道的地方就是这里。”
郁江文有点惊讶:“谁?”
“宋南……”
“让你怀孕那个?”
郁苏荷点点头:“我最近不想见他,他总在找。”
还没等郁江文说话,郁苏荷问:“哥,我们这样做对吗?”
“什么?”
“对郁书意做的那些事,我们是不是太过分了?”
郁江文皱眉,他将椅子拉到郁苏荷床边,坐下平视她,说:“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我去程樊家找郁书意,但他好像疯了,拿着刀子就要捅我……”
“什么?这种事怎么不和我说?有没伤到哪里?”
郁江文着急地要检查郁苏荷的身体,被郁苏荷拦下。
“没有,他没有伤到我……他自杀了,应该救回来了,没死。”
“但是我真的有点害怕他这样,如果他死了会变成厉鬼缠住我们吗?”
郁江文沉默了。
最后他斟酌开口:“苏荷,自打你怀孕以后哥哥一直很后悔让你参与到这些事来,那时候你太小了,对妈妈也没什么好的记忆,我不该让你跟我一起。”
“我恨他,这不是千刀万剐就能解开的,就算他变成厉鬼我都想让他消失,更不要说根本不会有这种事发生。”
“你告诉哥哥,你真正怕的并不是这个,对吗?”
郁苏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得这样敏感,只是普通的几句话就让她控制不住掉眼泪。
“我怕……我怕宋南知道了我对郁书意做的事会讨厌我,我不是他想象那样的人,我不知道怎么和他坦白……”
“每天晚上郁书意都拿着刀……叫我杀人犯……我好害怕身边没人,我不敢和你们说,我只能来这找妈妈……”
郁江文搂住郁苏荷,眼泪哭湿他的衣服,小时候的他太想找到认同感,他心里只剩妹妹了,所以带她走上这条路,都不曾想过这会害了她。
最终还是他太自私,只能想到自己,没有照顾好妹妹。
“苏荷,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错。郁书意高中时就有精神病,他早疯了,只是现在才复发而已。”
“再说,他白血病也不是你害的,担心什么呢?”郁江文摸摸郁苏荷的脑袋,安慰着,“宋南不喜欢你,也会有其他人喜欢你,我的妹妹这么优秀,别被他吊住,我们不像妈那样,好不好?”
郁江文给郁苏荷抹去眼泪。
“别哭,想要什么哥哥都给你,哥哥就一个要求,照顾好自己可以吗?”
身为哥哥,他太不够格,他唯一能给的,只有这些。
“很快了,等郁志东和郁书意都消失,我们都会好的。”
郁苏荷被他的话吓到,连忙捂住郁江文的嘴:“什么消失?哥,你不要做违法的事!”
郁江文还担心着,被她这句话气笑:“这么不相信你哥?你哥我还有一家子要养呢,进去了你们怎么办?”
他拿开她的手,指指自己衣服:“看看,我衣服都被你哭脏了。”
郁苏荷这才后知后觉感到羞赧,无语地白了他一眼。
“好了,哥去忙了,有事就打电话给我。”
“哥!”郁苏荷想起什么,赶紧叫住要走出门口的郁江文,“嫂子说你几天没回家了,她让我劝你休息一下。”
“好,我知道了,今天中午就回去。”
郁江文去买了件新衣服换上,叫司机开到程樊公司楼下的咖啡店,看着手机里“他们已经到公司了”的信息,拨通电话。
第一次,没接通。
他难得有好脾气,又拨了一次,还是被挂断了。
于是他换成发信息,进去点了杯咖啡,好在他没等太久,咖啡送到的时候郁书意也到了。
他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相比上次见到他又萎靡了不少,真是大快人心。
“看样子程樊对你也不怎么样啊。”郁江文先开口,“怎么?他不让你治?”
“……”
“你有什么事?”
“你还记得你欠我们的吧?”郁江文拿出了一个U盘递给郁书意,“拿到程樊这次新产品的资料,我们就一笔勾销。”
“我凭什么……”
“你先听听里面的东西再做决定吧。”
郁书意愣住,似乎没想到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妥协,犹豫了一下,还是将U盘推回去。
“我不想做。”
“我没有和你商量,做不做是你的事,造成的损失都是你的。”
郁江文喝一口咖啡,又道:“时间紧,我希望明天能得到你的回复。”
“……”郁书意没说话,拿起U盘离开。
他攥紧手心,U盘的棱角硌得发疼,这才验证刚刚的不是幻觉。
但还是恶心得想吐。
他们想干什么,为什么不放过他?
这不是区区污蔑他抄袭这么简单,一旦败露,他肯定躲不过法律的制裁。
他们是多想他身败名裂,又是多想他死?
郁书意压低帽檐,回到程樊办公室时,程樊早开完会回来了,直勾勾看着他。
他阴阳怪气地笑道:“还知道把我的卡拿走刷电梯,挺聪明嘛郁书意。”他是趁程樊开会偷偷溜出来的,他不太想让程樊知道郁江文找他。
“去哪了?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
“……我不知道。”郁书意闭上眼,不敢看程樊的眼睛,“反正我没去偷情。”
程樊被这句话噎住,刚想出口的责备全数咽下,看郁书意罚站一样在他面前,遮挡住的脸看不出情绪,他竟觉得有点陌生。
幸好秘书敲了敲门,通知程樊下一个行程即将开始,他才让郁书意交出员工卡,匆匆出门。
办公室门“咔哒”一响,这宽阔的房间又剩郁书意一人。
担心?他们有谁曾担心过他?如果担心,他真的还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手机消息铃声响起,程樊告诉他一会记得吃饭,不要再跑出去。
“不好。”郁书意轻轻说着,像是一次若有似无的反抗,却又不按下语音键,“我不想听你的,也不想听他的,我谁也不想听,我就想回去。”
郁书意退出聊天界面,插上U盘。
这个U盘是手机电脑两用的,似乎希望他立马就查看里面的内容,一秒也不想多等。
里面是一份录音,郁书意戴上耳机,开始播放。
开始是郁江文的声音:“叫我来做什么?”
随后就是咳嗽,咳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江文啊,最近公司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困难?”
这苍老的声音,虽然郁书意很久没听,但他也认出了这是郁志东。
“你没必要假惺惺关心我,直接说吧,我时间有限。”
“爸老了,想到年轻时候的事就觉得对不起你们,那时爸糊涂啊……”
“哐啷”,像是什么东西打翻了。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怕没人养老了。怎么?郁志东,你风流一生还怕这个?看到郁书意不行了就找我谈亲情了是吗?”
“江文,你别激动。我知道你恨我,我那时真的是被那贱人迷惑了,收养郁书意不也是为了公司名声嘛,其实我最在乎的还是你妈和你们啊。”
“你摸着自己良心,不觉得恶心吗?最爱的孩子病了,想到我们了?”“……”录音沉默了一阵,郁志东又开口。
“这样吧,爸没什么可以给你的了……”
一阵窸窣声。
“这是什么?”
“是那个女人临终给我的房子,让我照顾好郁书意,他从来我们家开始就在要这个,我骗他说和程家婚约结束后就会给他。”
“什么意思?”
“他很在乎这个房,虽然不值什么钱,但是可以用它控制郁书意。这几年他不是都挺听话吗?”
“爸知道你想给你妈报仇,说来说去罪魁祸首不就是他?这个房,我给你,只要不犯法,怎么样都行。”
“呵……”
郁书意想按下暂停键,手却抖得不行,不小心退出了,录音仍无情地播放。
“你倒是冷血,自己儿子也不放过。”
“我老了,想享受天伦之乐是做不到了,这也算是给你们的补偿,讲到底我也是你爸,不忍心看你们这么辛苦。”
“而且不是有一句话吗?父债子偿。就让书意给你们赔罪了,他长这么大,我待他不薄,也是他回报的时候了。”
录音停止,又从头开始。
待我不薄?回报?
他想嘶吼,抓起郁志东衣领问为什么,凭什么?!
可笑他还劝他和郁江文处好关系,嘴上说这个那个放不下,心里想到的只有自己。
郁书意摘下耳机,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似要冲破这副躯体,撞得他生疼。
冷静不下来,郁书意唯一想到的只有烟、酒和药。
他匆匆去翻包里的止疼药,即使知道没用,他也没办法,身体还在抖,呼吸开始困难,只能大口喘气。
地板下陷,十几只手拖拽他,要拉他入泥潭,郁书意使不上劲,开不了口,它们扒他的衣服,剥他的皮肉,浑身上下如撕裂般疼痛。
止痛药撒了一地,郁书意记忆出现断片,为什么手上的药片会出现在地上,他无暇去想,一思考“手”会变多,也愈发心慌难受。
冷静。冷静。
我求你,冷静下来啊!
求求。求求。求求。
药片被他塞进嘴里,苦涩取代嘴里的血腥,幻觉没有散去,痛苦还在继续。
“为什么?”
没人回答。
「你本来就不该出生。」
郁志东出现在他眼前,和收养他那年一样年轻。
“可是,没有你我也不会存在啊。”郁书意想扯出一丝嘲讽的笑,可是他一丝力气都没有,“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这是你的事情,这一切都是你的错,没有你,所有人都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郁书意颤抖着拿起手机,在通讯录找到那串电话号码。
他看眼前一脸得意的郁志东,电话接通的一刹那,他咬牙切齿地说:
“当年我妈死的时候我就应该下药把你杀了。”
“不过现在也不晚,我很希望你能死在我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