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书意没有睡,打哈欠也是装的。
他只是不想再听程樊说话了,头很痛。
这很奇怪,年少时是因为程樊的话心动的,现在竟到了连听都不想听的地步。
程樊说完“晚安”就出去了,一段时间后又蹑手蹑脚进来。
他在郁书意床前坐了很久,想抱一下又怕吵醒他。
人的生命真的很脆弱,郁书意今年也不过33岁,就已经看到了人生的终点。
爷爷说郁书意很有天赋,作品也很有灵气,如果走上设计师的路,他一定会大红大紫。
可他没有,在原本该出名的年纪却病入膏肓。
程樊还没得到郁书意的原谅,他们的婚期也没结束,郁书意就要离开了。
郁书意的一辈子实在太短,他还那么年轻,怎么说没救就没救了?
程樊眼睛发烫,他仰起头,却想着如果能穿越回去,他一定要抽醒当时的自己。
这么严重的病看不出来,还自以为是的觉得是精神病导致的状态不对;这十年冷漠的态度,弄得别墅里这么多人工作,竟没有一个人和他说郁书意的情况。
他明明有很长的时间可以了解真正的郁书意,可是他听信别人的话,恨了他十年。
哪怕自己知道郁书意很大概率不会那样做,他还是选择相信他是装出来的。
程樊的这三十几年顺风顺水,他信了郁苏荷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也信了她说郁书意的悲惨只是自己编造的人设,唯独没有听郁书意好好讲过。
他刚刚出去看完了道歉信,才恍然明白一切都是误会。
也是刚刚才知道麻绳只挑细处断的滋味。
郁书意关注着程樊的动作,他闭着眼听,突然耳边嘈杂声加重,吵得他的头越来越痛,连带着全身,痛得他想去死。
他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感受到程樊轻拍他的背,但也不能缓解,郁书意浑浑噩噩了一整晚,病痛和幻觉交织,他分不清哪是梦境哪是现实。
等他醒来时,程樊已经走了,还是留了一个人守门口,一个人照顾他。又活了一天。
好煎熬。
郁书意下床洗漱,吃早餐,乖乖地配合医生输液吃药。
只要熬过今天,就可以回家了。
他给陈露发信息报平安,程樊打来视频电话,给他看发布会彩排。
“下午我让助理过去接你,回去收拾一下想带的东西,找人帮忙,别什么事都自己做。”
“嗯,好。”
“中午……”
程樊还想嘱咐两句,被一旁助理打断:“程总,有点事……”
他匆匆和郁书意说完“中午好好吃饭,我先忙”就挂断了,看助理手里的平板屏幕,脸色愈发难看。
平板上播放着一个产品发布会的直播,可怕的是里面播放的PPT内容除了logo,竟然与他们的一模一样!
“这……这……怎么回事啊……”
助理拿平板的手不住颤抖,本身产品之间避免不了会有抄袭的状况出现,但是这也该是他们产品发布之后才会出现的情况,这家公司不仅早于他们开发布会,甚至连PPT内容都懒得改。
这是一次严重的公司机密泄露事件,也是赤裸裸的挑衅!
“先取消发布会,发通知,还有把公司权限都锁了。”程樊说,“回去查查这个公司,还有叫所有人开会,必须抓出来是谁做的。”
他的心情差到极点,这种事无异于扇他巴掌,谁会冒着风险这么做?还明晃晃地放到大众眼前,生怕他不知道自己的公司机密泄露了一样。
程樊留助理在发布会现场,和秘书回到公司,有些人已经看到了直播,公司内也逐渐传开。
只有参与了产品研发和生产的人才知道他们有多无辜,多愤怒。
程樊选了几个值得信任的人和外部专家成立调查小组,将直播内容录下作为证据,接下来就是调查和准备危机公关声明……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可程樊总觉得特别烦躁不安。
“程总,查到了。”秘书将电脑资料给程樊看,“这个是郁志东名下的小公司,现在是他之前的秘书在做。”
程樊感到疑惑:“郁志东?做大公司的人能冒这么大风险做这事?而且也没有一点好处啊?”他想不通自己到底得罪了郁家什么,先是郁江文跟他不对付,现在又是郁志东?就因为不和郁苏荷结婚?难道这世上就没有别的男人了?
这又不是过家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都是商人,难道一定要不分利弊地胡闹吗。
“程总……我收到一个邮件……里面不知道是什么。”
“吞吞吐吐的干什么?给我看看。”
秘书将电脑递给程樊,上面显示着一份匿名的邮件,包含一个命名为“证据”的mp3文件。
秘书小心翼翼地问:“这不会是什么病毒吧?”
程樊皱眉,正打算删掉,一个调查组的员工拿手机放了录音。
“程总,你听这个,我刚收到的。”
“你……”程樊刚想骂,却在听到熟悉的声音后顿住。
“从头开始放一下。”
员工慌忙将进度条拉回,录音倒回开头。
“郁书意,想好了吗……”
试问公司上下谁不知道程樊的伴侣叫郁书意?这一开头就让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都来听这份名为“证据”的录音。
程樊安慰自己可能只是同名同姓,或者谐音。在听到后面郁书意声音出来后他也在想,可能只是声音像。
一直到最后“郁志东”和自己的名字出来时,刚建立起的信任崩塌了一半。
“……你尽快吧。”
录音结束。
办公室没人敢出声,都在看程樊的反应。
程樊沉默一会儿,耸了耸肩:“AI合成吧,现在技术这么发达,有这些也是正常的。”
“都闲着做什么?去做自己该做的,别乱传,别八卦。”
没人知道程樊怎么想的,证据放到眼前了也不认。
程樊指了指放录音的员工:“你,录音我录一份,然后把手机拿出去查查有没中病毒。”他转头又对秘书说:“你在这帮忙,我回去一趟,有事打电话。”
这像是蓄谋已久,先是同样的PPT告诉他机密泄露,再是调查时突然出现的录音证据,事情的发展像被人操控一般。
程樊打开手机才发现自己也收到了这份邮件,他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收到了,叫秘书封锁信息,让公司内收到邮件的人不要打开,不要传出去。
他很混乱,开车赶往医院。
这是针对他还是针对郁书意?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还是说郁书意也参与了?
其实这录音内容郁书意只说了一句话,其他都是另一个人的声音,他也没答应,也有很大概率是合成的,根本称不上什么证据,但是传播出去却足够让人联想。
一旦有人知道,一传十,十传百,最大的受害人还是郁书意。
程樊觉得就算郁书意不再爱他,也不会因为区区一百万和一套房背叛他。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自己这么焦躁,明明说好会信他的,为什么脑子一昏就要去医院找他?
就当是不放心郁书意,回去看看他的情况,和他说还要再等等,公司出事了,现在还不能回去。
到郁书意的病房后,程樊看到郁书意肉眼可见的开心,一下子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吐不出一个字。
他答应过今天要带郁书意回家,真的要问他这些问题,说这些话吗?
“怎么这么早?已经结束了吗?我可以回去了吗?”
郁书意开心得像个孩子,他很惊喜,还以为要等到晚上才可以回去,他没想到这么早,好像一切的等待都值得了,他苦苦撑过这两天,终于可以得偿所愿。
程樊觉得他在郁书意面前好像总是在做坏人,他艰涩开口:“不是……书意,还没到时间。”
郁书意也觉察出不对来,他看着程樊坐到床边,本能地想躲开。
“如果你不能带我回去,就放过我,我自己回。”
声音很轻,也很决绝。
程樊没有应他,只是拿出手机,说:“今天发布会开不了了,公司机密泄露,得查完才能……”
他看见郁书意的脸变得苍白,眼神也飘忽不定。
这是心虚?程樊的心“怦怦”直跳,他不敢信,打开录音的手都是抖的。
“郁书意,你想好了吗……”
手机里的录音喊到郁书意名字时他颤抖了一下,这份录音他也有,是他亲手录下的,他当时仅仅只是想抓住郁江文的把柄,然后威胁他把房子还给他,却没想到被反将一军。
“这是哪来的?”
心底的高兴逐渐被害怕取代,郁书意闭上眼就能想到这件事后续的发展。
“匿名邮件,公司不止一个人收到了。”程樊也慌了,看郁书意反应并不像不知情,“你做了吗?”
郁书意的身体开始颤抖,精神近乎崩溃。
他害怕程樊的猜疑,害怕到最后他还是不愿意相信他,他该说什么?实话还是谎话?说什么才能让他相信他?
程樊后悔来问了,他应该查清楚,不该这样,害得郁书意这么痛苦。
程樊语气放轻,还是想得到一个答案:“你有做吗?”
只要郁书意说没有他就信,哪怕没证据,怎么样他都是相信他的。
可是程樊自己不知道,他来问就已经是不信任的开始了。
怀疑的种子种下,就会深深扎根发芽。
郁书意没敢答,甚至他想破罐子破摔,直接承认,会不会程樊也会认为是假的。
他是真被打怕了,他承受不住,他熬了这么久,就只是想回家,他怕死在这连母亲的灵魂都找不到。
“别找人打我……”
程樊以为这是默认。
他被一棒子捶死,呆愣着说不出话。
“为什么?”他逼郁书意抬头看他,眼里满是难过,“就为了那一百万和一套房?我也可以给你啊!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报复我?觉得我这些年对你不好?但那不是误会吗?你不是也有做错的地方吗?为什么你要这样呢?”
“你不是说你和郁家关系不好吗?现在帮着他们又是为什么?还是说你们早就计划好了在婚期结束前要闹这么一出?”程樊有太多问题想问,如果只是小打小闹,他都不会这样,可公司机密泄露这件事损失真的太大了,再怎么样都不该,也不能开这样的玩笑。
郁书意心如死灰,连解释也不想了:“你觉得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吧。”
“什么叫我觉得?你……”
“你不是一直都只能看到你想看到的吗?”
郁书意看着程樊,心里的害怕消失,被不知名的情绪填满,荡不起一丝波澜。
“别找人打我就行,我受不住的。”
程樊哑口无言,两人都沉默了,病房里落针可闻。
时间停留在刚回来的一刹那该多好,他们不约而同地想。
良久,程樊发出长长的叹息。
“离婚吧。”
他也累了。
“好。”
程樊找来了律师拟离婚协议,郁书意看都没看就签下自己的名字。
程樊以为他没有留恋,提醒他仔细看,有需要立刻改。
可是郁书意太痛了,看字都重影,只能撑着把所有信息写完。
程樊总不能要求一个死人为他做什么,协议的内容,他不大在意,本身他也什么都没有,没什么可给程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