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为了他?那你吃饱了撑的去学水之呼吸!”实弥的声音依旧像是裹挟着砂砾的狂风,字句都狂暴得能割伤耳际,但眼底最暴戾的杀气已经散了些许,“风之呼吸够你学一辈子,你现在根基都没打牢就妄想一步登天?两种呼吸法一起练,最后什么都练不精,遇到恶鬼就是送死!”
初来看着师傅暴躁如雷的模样,鼻尖忽地一酸。
她怎么会不懂?师傅的怒火之下,藏着的是一副恨不得替所有人去挡刀的护短心肠。记得初入风柱门下时,那些被狂风劈得皮开肉绽、几乎要咳出血来的日夜;每次濒临崩溃时,是师傅夹枪带棒的怒骂恶狠狠地将她从泥泞里拽起来;还有那些她看不见的深夜里留在她窗沿下的上好药膏,以及她猎鬼归来时,这个满脸煞气的人眼底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这颗藏在火爆脾气下细腻温暖的心,初来一直都懂。
“师傅,我知道您是怕我走岔了路。”初来的声音放得很轻,却透着足以凿石的坚韧。
这是她第一次在师傅面前剖析自己最荒唐的野心:“鬼杀队里没人知道,我学水之呼吸,不是想多学几招,是想试着把风呼与水呼融合,创造出属于我自己的呼吸法。风呼凌厉,斩敌快却群战时消耗大;水呼柔韧,省体力却爆发力不足。我想创造适合自己的呼吸法,既有风的速度,又有水的绵长,既能独战强敌,也能兼顾群战。”
“这段时间,我从没放弃风之呼吸,每天都会花三个时辰以上打磨您教的招式,一个都没忘。而且融合两种呼吸法,让我的实力提升得更快,近期的斩鬼实绩您也看到了,比之前专心学风呼时还要好。我知道这条路很难,但我不想放弃,我想变得更强。”
实弥皱着眉头狠狠盯着眼前的少女。这双清亮的眼睛里燃烧着的固执,像极了当年那个一无所有、只凭满腔恨意就敢去生撕恶鬼的自己。
长久寂静后,他眼底最后那丝暴躁的火星终于无奈地熄灭了。
捕捉到他的妥协,初来绷紧的肩膀瞬间松懈下来。她眼尾一弯,露出一个狡黠又明媚的笑意,连嗓音都染了几分罕见的撒娇:“师傅——您就相信我一回嘛!我向您保证,绝对不会荒废风之呼吸,一定会好好打磨实力,斩尽更多恶鬼!富冈先生教我的水呼技巧,也能帮我更好地理解风呼的节奏,让我的风呼更精准强大。您就允许我继续学下去,好不好嘛?”她刻意顿了顿,讨好地凑近了些:“好几天没给您做萩饼了,等会儿我就去厨房,多放点红豆,给您蒸一屉最软糯的!”
她的笑容真诚明亮,像阳光驱散了竹林的阴霾。实弥看着她坚定的眼神,重重地叹了口浊气。他太了解自己这个继子了,一旦认定的事,绝不会轻易放弃。
“油盐不进的家伙!不许荒废学风之呼吸,要是敢拉下半点,老子亲手打断你的腿!”他的语气依旧不耐,却早已没了怒气。
“遵命!谢谢师傅!”初来眼睛瞬间亮了,笑得愈发开心,“我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
“赶紧滚去练习,别在这儿碍眼!”实弥一脸嫌弃地挥开手,转身不耐烦地驱赶。
“不滚不滚,我还要跟着师傅学习、回去给您做萩饼呢!”
议事厅外廊,义勇依旧静静地伫立在原地。穿堂风拂过他的羽织,却吹不散他心底升上的尘风。
就在刚才,不死川那句粗暴的逼问,像一柄千斤重锤悍然砸碎了他苦心维持了数月的、名为“前辈与后辈”的虚伪冰壳。他一直用理智催眠自己,告诉自己只是出于职责,对一位有天赋的后辈的提点。可当危机真正降临,他才惊觉那些理智的防线早已溃不成军。
他根本无法否认,自己是如此贪恋她挥刀时眼底燃起的烈火,贪恋她大汗淋漓后舒爽的明媚笑容,甚至连她双手捧着粗糙饭团咀嚼时那种惹眼的生命力,都能轻易熨平他心底枯寂了多年的暗疮。他开始期待每天的训练,见到她的身影,听到她的声音。她就像一簇不讲道理的火,横冲直撞地撞进他终年不见天日的寒潭,硬生生烫出了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重的恐惧。
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往化作梦魇,严严缠住了他的咽喉。茑子姐姐的血,锖兔的面具……这世间所有曾向他敞开过怀抱的温暖,最终都会被恶鬼的利爪撕成碎片,留下他一个人在这世间苟延残喘。他是鬼杀队的刀,刀是不配拥有温度的。他害怕自己给不了她长久的安稳,更害怕在未来的某一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体温在自己的掌心里一点点冷却。不死川的这番话,更是将他推向道德的审判台。他开始自我怀疑,自己的这份私心,是不是真的在将她拽入一个更危险的泥潭?如果她专心跟随风柱,是不是能活得更久,站得更高?
自责像冰冷的海水将他淹没。
可当脑海中浮现起在方才重压之下,初来依然挺直的脊背和毫不退缩的眼神时,他又觉得心口一阵发烫。她是一只能迎着风暴翱翔的鹰,有自己的骨血和选择,不是需要被圈养在花圃的花。
义勇闭上眼,喉结在冷风中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再克制一点吧。他在心底对自己下达了最残忍的判决,将那些见不得光的绮念彻底封死在心底深处。
不能让这份情愫影响她的修炼,更不让她陷入危险。只要能像现在这样,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步步走上高处,看着她能在每一次斩鬼后平安归来,便已足够。
那日之后,水柱宅邸的晨练变得更加严苛。
义勇仿佛成了一块机械怀表,精准掌握着初来体力的临界点,巧妙避开她挥舞风呼时留下的肌肉泄力,在她力竭前一秒叫停。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直到一次夜巡意外打破了这层桎梏。
初来的身手向来干净利落,鲜少挂彩。但那晚运气极差,遭遇了一只血鬼术极其阴毒的异种鬼,专门喷吐具有强烈腐蚀性的毒液。初来虽有惊无险地将其斩首,但左侧小臂还是不慎沾上了几滴溅落的毒血,皮肉瞬间被烧灼出一片泛着乌青的红肿。
当她满身疲惫地推开水柱宅邸的院门时,义勇的视线如感应般锁在了她刻意往身后藏的左臂上。
周围的气温似乎在顷刻间降到冰点。
“怎么弄的?”声音压得很低,携着明显的紧绷与急切。
“遇上了只喷毒液的鬼,一点小伤,不碍事。”初来轻描淡写,本能地把袖子往下拉,却被义勇迅速扣住手腕。
他冷着脸将她拉到廊下,一言不发地转身从内室的木柜里取出研磨好的解毒草药和干净的细棉布。
“坐下,别动。”
初来只得乖乖在木地板上跽坐。
义勇半跪在她身侧俯下身,微凉的指腹沾着深绿色的药膏,轻柔地触碰上那片红肿可怖的肌肤。毒液的烧灼感如针扎般刺痛,可他指尖传来的那点属于霜雪的凉意,却又像一记效力惊人的安神剂,顺着经络一路抚平了焦躁。他专注得连呼吸都放缓了,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晦暗的阴影,每一次涂抹都极尽小心,生怕弄疼她分毫。
“下次再遇到这种血鬼术,先拉开距离,不要仗着速度硬冲。”义勇没有抬头,绷紧的嗓音紧贴着夜风传来,“斩鬼的前提,是你还活着。”
“我知道了,富冈先生。”初来轻声应着,却视线小心描摹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
处理完伤口,义勇又破天荒地准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物,让她去偏房清洗去一身血污。
待初来换上宽松的居家和服,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到庭院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义勇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面前守着一只小火炉。橘暖的火光舔舐着药罐的底部,将他素来冷硬如冰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惑人又充满烟火的温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苦却并不难闻的药草气味。
“富冈先生,麻烦您了。”初来放轻脚步,在他对面坐下。
“喝了。”义勇用厚布垫着,将一碗熬得漆黑的温热药汁推到她面前。
初来看着那碗闻着就让人舌根发麻的药汤,视死如归地端起碗,仰起头一饮而尽。
苦!直冲天灵盖的怪味,激得她的脸瞬间皱成苦瓜。
就在她准备找水压一压这股苦味时,一只手忽然越过石桌,停在她的眼前。骨节分明的掌心里,静静躺着一颗用油纸包裹的糖果。
“解苦。”
初来睁大眼睛。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头,糖可是金贵得连有些大户人家都逢年过节才舍得买的东西。
她不敢置信地看向义勇,对方却触电般地移开了视线,目光生硬地落在远处的竹林上。
初来剥开油纸,将糖含进口中。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驱散了满嘴的苦涩,一路甜进胸腔。
“富冈先生,您怎么会随身带着这个?”她忍不住问,声音尽是无法掩饰的笑意。
“……执行任务路过集市,顺手买的。”他的语气依旧冷淡得像在汇报战况,语速却比平时快了半拍,耳根处隐约透出的一点薄红,更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慌乱。
初来抿着嘴角的甜意,没有拆穿他这拙劣的借口。她看着义勇,突然间心底某种冲动蓄势破土,她深吸一口气便道:“富冈先生,我……”
“夜深了。”义勇突兀地打断了她的话,随机猛地站起身,甚至没有看她一眼,背影透着落荒而逃的僵硬:“伤口别沾水,现在休息。明天还要训练。”
初来眼底的亮光微微黯淡了一瞬,未尽的话语被苦涩地咽了回去,但很快调整好了情绪。
没关系,现在这样与她而言已经足够。
“好。”她站起身,尊敬地鞠了一躬,“晚安,富冈先生。”
看着少女的背影消失在偏房门后,义勇才颓然坐回石凳。
刚刚一瞬间他几近失控。那句呼之欲出的心意传达,就像悬在悬崖边的一根蛛丝,只要她再说出一个字,他那摇摇欲坠的理智就会彻底崩塌。他就像个懦夫斩断了这根线,他不知道,如果她说了,他该用怎样的面目去回应。
夜色渐深,义勇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听着庭院里偶尔传来的空荡声响,脑海中全是她仰头喝药时露出的一小截颈项,和她含着糖时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于在疲惫中昏沉坠落。
然而,等待他的并非安稳之眠,而是场令人窒息的荒唐幻梦。
梦中,是被浓重水汽包裹的煅刀村温泉。雾气氤氲,水声潺潺。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桠,像碎银般洒在水面上,折射出光怪陆离的灿光。
他站在温泉池边缘,全身却燥热得仿佛被扔进了熔炉。在重重水雾深处,背对着他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头黑发被水汽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盈润的后背上,水珠顺着发梢一路滑落,没入泛着热气的泉水中,漾起一圈圈撩人的涟漪。更刺目是那人左侧小臂缠绕的一圈白色细棉布——是他亲手包扎的。
“初来?”义勇听见自己发出一声暗哑的呼唤,嗓音陌生得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
水中的少女闻声,缓缓回过头。
少女的脸泛着被水汽蒸腾后的酡红,眼神不再带着挥刀时的坚韧,而是蒙着层湿漉水光,眼尾微微泛红,黏着一抹纯净的委屈。
轰——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本能与极端自私的渴求,叫嚣着冲破所有封印。
他想要碰触她。
不是以导师的身份纠正她的动作,也不是以前辈的身份处理她的伤口。他想将手掌覆上她光洁的背脊,感受她肌肤下鲜活跳动的脉搏,将她彻底揉进自己冰冷的骨血里,让她的温度永远属于自己一个人。
他涉水而过,池水没过他的膝盖、腰际……雾气缭绕中,温泉的水面没过她的肩头,胴体在水光中若隐若现,勾勒出柔和的曲线。足以将人溺毙的诱惑,逼得他连呼吸都带上血腥味。
只差一寸。
当他的胸膛几乎要贴上她湿润的后背,颤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肩上的肌肤时——
“呃!”
义勇猛地从榻榻米上弹坐起来。
窗外,熹微晨光尚未穿透厚重的云层,屋内一片冷寂。
他大口大口喘息着,冷汗浸透了里衣,顺着额角砸在手背上。心跳声震耳欲聋,仿佛要撞碎肋骨逃出来。
他僵硬地抬起双手,惴惴捂住脸。
荒唐。太荒唐了。
梦境中的旖旎画面尚还清晰地留在脑海里,那个想要拥有的念头,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心头,让他难以置信。他一直以为,自己对她的感情,仅仅是想要保护,想要看着她好好活下去。可这场大梦初醒,却毫不留情地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最贪婪的欲念,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
他不仅想保护她,更想……占有她。
天光大亮,却是个没有太阳的阴天。灰色的云翳阴沉沉地压在宅邸上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义勇靠在床头,双手插进头发里,指尖触及发间未散的冷汗。梦境里的画面还在脑海中回转,那份想要拥抱、想要拥有的渴望,像一场细密的山雨,悄无声息浸润了心底的每一寸角落,缠缠绵绵,挥之不去。
他习惯了孤身走在阴埋里,世间的温暖于他而言,本是遥不可及的虚妄。可她的闯入,让他第一次尝到了贪念的味道。她出现在他身边,好像在说,就算有人是孤潭,也会与山风为邻。可正因为这阵山风太暖、太柔,他才更不能伸手去触碰,心底深处,却又抑制不住地想要靠近,想触碰那一拢难得的温暖,将这缕风悄悄拢在自己的守护里。
只是这份情动,他终究不会宣之于口。那些自私的欲念,就让它永远埋进不可见人的梦里。
他缓缓收拢五指,将这份荒谬的妄想攥碎在掌心,指尖还残留着为她涂抹草药时的微凉触感,沉默片刻后,又骤然松开。
义勇长叹一口气,再次睁眼时,眼眸中翻涌的情潮已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不可摧的冷硬与决绝。
罢了,直白的心意不必说,贪婪的渴求不必念,就这样默默守着便好。守着她的训练,守着她的平安,守着她眉眼间永远的明媚。只要她还活着,还能挥着刀斩断宿命,于他而言,就已是足够。
阴云依旧遮日,心底的山雨也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