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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穹庐惊见汉家郎,乡音一触断肝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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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祭的余温还没从龙城的毡帐群里散掉,草场上的风就裹着彻骨的凉意往人骨头缝里钻。枯黄的草叶被卷得漫天飞舞,打在穹庐的毛毡上,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像极了阿妈纳鞋底时,麻线穿过皮革的动静。

龙城的秋,本该是最热闹的日子。牧场里的牛羊膘肥体壮,低头啃着最后一茬饱饱的青草,肚子坠得圆滚滚的,走起来都慢悠悠晃荡。穹庐外的空地上,匈奴妇人正支起铜锅熬煮马奶,奶皮子浮在表面,泛着金灿灿的光,浓郁的奶香混着草垛的腥甜,在空气里酿出醇厚的甜。男人们则扛着长镰,在田埂间忙碌——匈奴人虽以游牧为生,却也学着汉人在河谷地带垦种,撒下的糜子、青稞种子任着性子长,到了秋祭过后,便成群结队地去收割。

我蹲在穹庐门口,用草拨弄着脚边的草籽,眼睛却瞟着远处的田埂。风一吹,金黄的谷浪翻卷,像极了长安城外外婆家的麦田。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涩涩的,又带着点说不清的痒。

“琪琪格,发什么呆?”阿妈乌云格端着一碗刚做好的酸奶嚼口走过来,粗糙的手掌揉了揉我的头发,“再不去拾掇拾掇,等会儿冬宰的肉干可没你的份儿了。”

我抬头,看见老妈脸上沾着点碳灰,鬓角的白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这大半年,她总说自己老了,可在我眼里,她还是那个能单手拎起百斤羊腿、骑马比年轻小伙还稳的匈奴妇人。我接过酸奶嚼口,用木勺舀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翻涌的思念。

“阿妈,今年的糜子收得比去年多吧?”我含混着问,勺子在碗里搅来搅去。

“可不是嘛,”老妈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田埂,脸上笑开了花,“谷穗沉得很,风一吹都往下垂。这下好了,冬宰的粮食备足了,转场的时候,马奶酒、炒米都管够,保准你跟你阿爷喝得痛快。”

我点点头,心里却没半点欢喜。转场,冬宰,这些熟悉的字眼,像一把把小锤子,一下下敲在我心上。我是巴格巴该琪琪格,是匈奴旗下贵族特木的女儿,可骨子里,却藏着另一个名字,藏着长安城南那条青石板路,藏着外婆家书房里满架的书,和那个教我写“长安”二字的先生。

秋祭后的第七天,龙城的草场开始泛黄,牧场的主人们都忙着冬宰的准备工作。男人们挑选着膘肥的牛羊,磨刀霍霍,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妇人们则坐在毡毯上,搓着肉条,准备晒成肉干。穹庐周围的空地上,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吆喝声、牲畜的嘶鸣声、铜器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紧。

我蹲在草垛旁,帮老妈晒着奶豆腐,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眼皮都快耷拉下来。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男人爽朗的笑骂声,打破了牧场的宁静。

“塔林回来啦!”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喧闹的草场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又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我手里的奶豆腐“啪嗒”掉在草堆上,心脏猛地一跳——塔林?我哥?

他不是该在千里之外的河西走廊巡逻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顾不上捡奶豆腐,蹭地一下站起来,朝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黑色皮袍、腰佩弯刀的汉子勒住马缰,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那汉子翻身下马,皮靴踩在枯黄的草叶上,发出“咔嚓”的脆响,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匈奴人特有的粗犷与英气。

是塔林。

他比半年前走的时候更黑了些,颧骨上添了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上次跟鲜卑人对峙时留下的。他手里拎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皮囊,身后跟着几个士兵,正大步朝着我们这边走来。

“阿妈!琪琪格!”塔林的声音洪亮,穿透了嘈杂的人声,他走到阿妈面前,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我回来啦!”

老妈手里的筛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快步迎上去,伸手拍了拍塔林的肩膀,眼眶瞬间红了:“你这混小子,回来也不提前捎个信!我还以为你要等到转场才回来呢。”

“这不是有急事嘛,休屠王派我回来复命,没来得及告诉你们。”塔林说着,把手里的皮囊递过来,“这是我在河西走廊带的葡萄干,还有几匹上好的锦缎,给阿妈和琪琪格的。”

我站在原地,手脚都有点发软。我对他只有模糊的印象,都不知道这兄妹感情怎么样,如今他就活生生站在我面前,我还要假装很熟悉,因为他是我在这片草原上,最亲的哥哥。

我走上前,声音有点发颤:“哥,你瘦了。”

塔林低头看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力道比阿妈重些,却带着熟悉的温暖:“傻丫头,我这是晒的,不是瘦。对了,我给你带了支银簪,上面刻着草原狼的图案,回头给你戴上。”

“我一个姑娘家,你给我一个草原狼的银簪子?大哥,你咋想的?真是个直男!难道原主不爱红妆爱武装,不爱花朵爱野狼!哎,审美有些独特。”心里腹诽着面上我点点头,随手接过银簪,又赶忙转身去拿马奶酒,手忙脚乱地倒了两碗,递到塔林面前:“阿哥,你先喝口酒,润润嗓子。”

塔林接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浸湿了胸前的皮袍。他抹了把嘴,朗声笑道:“好酒!还是家里的马奶酒甜,比军营里的寡淡水强多了。”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惬意的模样,心里的念头却像疯长的草,一下子窜了出来。他刚才提了“急事”,是什么急事能让他急匆匆从河西走廊赶回来?

我凑到塔林身边,挨着他坐下,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的胳膊,故作好奇地问:“阿哥,你这次回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啊?不是说要去大宛那边找汗血宝马吗?”

塔林嚼了口奶豆腐,含糊道:“嗨,别提了。半个月前,我带着一队人在河西走廊的扁都口巡逻,撞见了一队奇怪的‘商队’。”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那队人说是从长安来的,要去大宛做生意。可我一看,除了几个跟着的匈奴人,剩下的全是汉人。你也知道,匈奴跟汉人打交道这么多年,我还能看不出门道?那些汉人的模样,哪像做生意的?一个个眼神冷得很,身上的裾袍虽然脏破,可料子都是上好的丝绸,哪有商队穿得这么寒酸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长安来的汉人?

我攥紧了手里的木勺,指尖都泛了白。长安,那是我魂牵梦绕的地方啊。我强压着心头的激动,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那后来呢?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塔林撇撇嘴,“我当场就下令把他们抓了起来,带回休屠王的帐下审问。那王上一看,连夜就让我把这队人押解到龙城,交给军臣单于定夺。你说巧不巧,这单于正好在龙城,我这才马不停蹄地赶回来,连口气都没喘。”

我端着酸奶嚼口的手微微一抖,酸奶洒了几滴在草叶上,很快就被风吹干了。我装作若无其事地擦了擦手,又问:“那现在那些汉人呢?在哪?”

“就在羊圈旁边的空地上,用绳子圈着呢。”塔林喝了口马奶酒,皱了皱眉,“说是什么商队,我看十有八九是汉人的细作。琪琪格,你可别靠近,那些人看着凶得很,万一出什么事,哥可护不住你。”

我心里像揣了个火球,烧得我浑身发烫。我知道,这是我离长安最近的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机会。我等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能再听到一句乡音,能再看看长安的模样吗?

我凑到塔林身边,使出了我的“赖皮十八式”,拽着他的胳膊晃了晃,声音软得像棉花糖:“阿哥,我就去看一眼,就一眼,好不好?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真正的汉人呢。你看我这么乖,从来都不惹事,就满足我这一个小愿望嘛。”

阿妈在一旁听着,也帮腔道:“塔林,琪琪格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几个汉人。就让她去看看,又不会少块肉。你是她哥哥,可不能让她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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