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风裹着细碎的沙砾,刮在脸上生疼,远处的牧草被风吹得伏下一片又一片,像是连绵不断的绿色波浪。我站在荒草坡上,后背抵着冰冷的石壁,面前围着乌泱泱一群人,为首的正是我那便宜老爹特木,还有一脸阴鸷的中行说,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匈奴骑士,一个个眼神锐利,摆明了是来把我抓回龙城的。
我心里门儿清,这次私自逃婚,本就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思,可看着老爹急得通红的脸,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叹气——终究是甩不掉这烂摊子。
果不其然,便宜老爹特木一听我要面见单于,当场就急得跳脚,原本沉稳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几步冲到我面前,压低声音又急又怒地呵斥,手指都快戳到我鼻尖上:“单于的命令就是长生天降下的旨意!你一个黄毛丫头,居然敢随便质疑?这次私自出走,单于不降罪于你,那都是长生天怜悯,你倒好,还妄想面见单于?我看你是疯了!赶快跟我们回龙城,少在这里胡闹!”
他说着就伸手来拉我,眼神里满是焦急,生怕我再闹出什么幺蛾子,彻底触怒单于。我猛地往后一退,躲开他的手,心里打定主意,不拿到面见单于的承诺,我绝不回去。
“父亲为何一味阻拦?我见单于,是有正事要说,不是无理取闹!”我梗着脖子,转头看向一旁面色平静的中行说,咬咬牙抛出条件,“大先生,您若是答应我,回龙城后立刻带我面见单于,我就乖乖跟你们回去。若是不答应……”
话没说完,我便咬了咬牙,手飞快地伸进靴筒,从靴掖里抽出一把磨得锃亮的小巧匕首,锋利的刀刃瞬间贴在了自己的脖颈上。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我心里其实也发怵,可眼下形势逼人,不玩点狠的,根本没法翻盘。
俗话说得好,一哭二闹三上吊,这可是从古至今女子抗争的杀手锏!前面两招对着这群铁石心肠的匈奴汉子压根没用,形势紧迫,我只能直接祭出终极大招——以死相逼!
匕首刚一挨脖子,面前众人瞬间炸开了锅,一个个惊得瞪大了眼睛,呼吸都顿了半拍。特木老爹吓得脸都白了,嘴里不停念叨着“使不得”,中行说也皱起了眉头,眼神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又带着慌乱的声音率先冲了过来,附离拨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我面前,俊朗的脸上满是慌张,双手不停比划着,急得都快语无伦次了:“琪琪格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千万不要做傻事!我的马丢了,我本来是去追偷马贼的,后来特木大人和大先生赶过来,说你离开了龙城,我当下就猜到是你偷了我的马!我想着你是不愿嫁给汉使才逃走的,我就是想问问你,你是不是根本不愿意嫁给他,你若是不愿,我……我愿意娶你啊!”
我听得嘴角疯狂抽搐,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差点没忍住把匕首掉地上。
我的老天爷啊!都什么时候了!我这都抹脖子玩命了,生死关头,这恋爱脑的小子居然还在这喋喋不休地诉衷肠、表心意?!谁要在这荒郊野岭、被人围追堵截的时候听你告白啊!这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我狠狠瞪了附离一眼,眼神里满是“你给我闭嘴”的杀气,那眼神凶得像是要吃人。附离被我瞪得一哆嗦,到了嘴边的后半段情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嘴巴张了又合,满脸委屈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我,活像只被主人训斥的大狗。
趁着这空档,我依旧举着匕首,目光死死盯着中行说,不肯退让分毫。中行说盯着我看了片刻,眼神变幻莫测,终究是怕我真的一时想不开血溅当场,没法跟单于交代,终于缓缓开了口,声音平淡却带着几分笃定:“琪琪格小姐,不必如此。回到龙城后,我亲自带你面见单于。”
我心里一喜,却不敢表露出来,反而皱着眉头,假装满脸疑惑地盯着他,语气里满是不信任:“大先生莫要骗我?我这回去了,若是被直接软禁,连单于的面都见不着,岂不是白折腾一场?”
中行说微微颔首,语气沉了几分,算是给了准话:“小姐尽管放心,吾虽不能说一诺千金,却也言出必行,绝不会拿这种事哄骗小辈。等一行人平安回到龙城,我立刻便带着小姐面见单于,绝无推诿。”
有了他这句保证,我才算彻底放下心来,慢悠悠地把匕首从脖颈上挪开,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还好,这招险棋走对了。我把匕首重新塞回靴掖,装作顺从的样子,骑上了我的大红马,乖乖跟在特木老爹的马后,踏上了返回龙城的路。
一路上,附离那小子就跟个跟屁虫似的,围着我的坐骑转来转去,好几次催马上前,嘴唇翕动,想跟我解释之前的事,又想跟我再说几句心里话,都被我冷冰冰的眼神直接怼了回去,要么就干脆扭头看向别处,假装欣赏草原风景,完全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心里暗自盘算着,附离对我的心意,我不是看不出来,这少年眼神纯粹,满心满眼都是我,炙热又直白。可我偏偏是从几千年后穿过来的现代人,骨子里的观念和这匈奴女孩的身份本就格格不入,更何况附离这年纪,放在现代就是个情窦初开的高中生,单纯又执拗。我不想耽误他,更不想让他栽在我这棵歪脖子树上,给了他希望,最后又让他绝望,那才是真的残忍。既然给不了他想要的结果,不如从一开始就斩断他的念想,快刀斩乱麻,对谁都好。
一路风餐露宿,草原的昼夜温差极大,白天烈日炎炎,晚上寒风刺骨,一行人走得不算快,足足折腾了十几天,才终于远远望见了龙城那连绵成片的穹庐毡帐,炊烟袅袅,牛羊成群,熟悉的草原都城映入眼帘。
不得不说,中行说这人虽然阴险狡诈,却还算信守承诺。刚一进龙城,他便没有丝毫耽搁,直接带着我和特木老爹前往单于大帐,半点没有食言的意思。
而身为单于亲兵的附离,顺理成章地充当了引路官,走在我前面引路。他一身紧致的匈奴亲兵铠甲,身姿挺拔,可脚步却时不时放缓,走几步就偷偷侧过头,朝我偷偷撇上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和藏不住的情意。我全程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坚定地看着前方的单于大帐,半点回应都不给他,始终保持着冷漠的态度,就是要让他彻底死心。
穿过层层戒备的甲士,掀开厚重的兽皮帐帘,一股浓烈的奶酒与熏香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偌大的单于穹庐内,陈设粗犷又威严,正中摆放着一张硕大的胡床,椅背上赫然披着一张完整的雪白狼皮,看着就气势逼人。军臣单于正踞坐在胡床之上,身姿魁梧,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让人不敢直视。
我们一行人刚进帐,便立刻俯身跪下行礼,我跟着众人一起叩首,心脏却忍不住砰砰直跳,手心都冒出了冷汗——这可是匈奴的最高掌权者,一句话就能定我生死,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抬起头来。”
军臣单于的声音低沉浑厚,像是戈壁上刮过的凛冽寒风,带着浓浓的杀意,一字一句砸在我耳边。我缓缓抬头,便对上他那双沉如寒潭的眼眸,那目光锐利得像是要把我看穿,满是审视与怒意。
“本单于以汉朝使者张骞配你,是给你兰部颜面,是抬举你,你竟敢私自逃遁,将本单于的命令视作草芥!”军臣单于单手撑着胡床,指节微微泛白,语气愈发冰冷,杀意几乎要溢满整个大帐,“你真是胆大妄为!莫非你觉得,本单于不敢杀了你不成?”
听着这满是杀意的话语,我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心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双腿都有些发软。可我心里清楚,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怂,一旦露怯,就彻底任人拿捏了!输人不输阵,输局不能输气势!
我抬手胡乱拢了拢鬓边散乱的发丝,一路上奔波劳碌,衣衫早已不复整洁,模样看着有些狼狈,可我依旧不肯俯首帖耳,硬生生抬着眸,直视着军臣单于的眼睛,没有丝毫躲闪,语气刻意绷得凛然带愤,压着心里的恐惧开口:“单于息怒!臣女斗胆,敢问单于一句,这桩婚配,究竟是抬举臣女,还是为了制衡我兰部?!”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安静了几分,军臣单于眉峰猛地一挑,握着酒樽的手顿在半空,显然没料到我一个草原小丫头,竟敢如此直白地质问他,当即怒喝一声:“放肆!你兰部世代居住阴山,世受本单于庇佑,忠心于匈奴,何来制衡之说?你竟敢如此胡言乱语!”
“庇佑?”我冷笑一声,也顾不上害怕了,索性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倒出来,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愤懑,“单于若是真的庇佑兰部,前岁秋狩,我兰部倾尽心力,献上良马三百匹,皆是百里挑一的骏马,可单于却只赐下十坛劣酒,敷衍了事;上月草原划分草场,肥美的草场尽数分给了单于亲信部落,我兰部却被划到漠北苦寒之地,邻近乌桓部落,屡屡遭到劫掠,牛羊损失无数,部落百姓苦不堪言,单于却对此置之不理!”
“如今单于又强行下命令,让我嫁给那汉朝来的使者张骞!您对我父亲说,想要封张骞为左校王,可臣女清楚,张骞非我匈奴之人,他一心向着汉朝,满心都是大汉,若是不肯归降,他这辈子就是匈奴的囚徒,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单于欲将我兰部的女儿,嫁给一个异国囚徒,为何不是挛鞮、呼衍氏、须卜氏、丘林氏的女儿?这到底是何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