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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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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是顺着窗缝渗进来的。

起初是早晚空气里那一丝沁人的凉,然后某天清晨,王吉星发现窗台上那盆罗晓晴养的绿萝,有片叶子边缘泛了黄。他盯着那抹枯色看了很久,直到走廊另一头传来儿子王怀远睡醒后不满的、小猫般的哼唧声,紧接着是罗晓晴趿着拖鞋快步过去的轻响,和那压低了的、温柔到令人心碎的哄劝。

“哦哦,怀远乖,妈妈在,妈妈来了……”

声音穿过客厅,钻进他半掩的房门,清晰得残忍。这已经成为他每个清晨的固定仪式:在残留的噩梦冷汗中醒来,听着隔壁卧室的动静,用声音拼凑出妻子和儿子新一天的开始,然后被巨大的、无用的愧疚淹没。

搬出去住的念头,不是突然产生的。它像霉菌,在他心里那片潮湿阴暗的土壤里,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触发它的,或许是前天夜里他又一次在尖叫中惊醒,冲到卫生间干呕时,从镜子里看到自己那张惨白、扭曲、被汗水浸透的鬼一样的脸。那一刻,他无比确信,如果儿子半夜醒来看到这样的父亲,一定会被吓哭。

也或许是昨天在“吉星影视”,薇薇拿着一份需要紧急签字的发行合同进来时,顺口提了一句:“新西兰那边的外景地,杨小姐看了样片,说光影质感特别好,就是有点担心雨季提前……”

“杨小姐”三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努力维持的工作状态。他抬起头,正对上对面墙上那幅巨大的电影海报——杨妮妮穿着旗袍,在旧上海迷离的灯火中回眸,眼神幽深,仿佛在静静凝视着此刻狼狈的他。成功、背叛、艺术、丑闻,在这个空间里被熬成了一锅粘稠的、令人作呕的粥。他几乎是逃出了办公室。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是为了自己,他早已不在乎自己。是为了罗晓晴,为了怀远。他的存在,他这具满载恐怖记忆和肮脏过往的躯体,对这个家而言,已经成了一种持续散发有害气体的污染源。

必须离开。至少,要清理掉自己这个污染源。

决定是在周五傍晚做出的。窗外,北京的天空堆积着厚重的、铅灰色的云,预示着又一场秋雨。家里弥漫着奶粉和婴儿护肤品混合的、温暖甜腻的气味。罗晓晴刚给怀远洗完澡,用柔软的大浴巾裹着那个小小的、粉嫩的身体,坐在客厅沙发上,轻轻擦拭着孩子湿漉漉的头发。她哼着一支没有词的调子,侧脸在落地灯暖黄的光晕里,呈现出一种近乎圣洁的、疲惫的温柔。

王吉星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缓缓收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这幅画面越是美好,越是寻常,就越凸显出他的格格不入——他像个拙劣的闯入者,闯进了一幅早已完成的、宁静的油画,只带来了不和谐的阴影。

他必须离开。就今晚。

他走过去,脚步很轻,但木地板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吱呀声。罗晓晴没有抬头,依然专注地擦着儿子的头发,仿佛他是房间里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

他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宽阔的胡桃木茶几,上面摆着奶瓶、尿不湿、婴儿摇铃,像一条由琐碎日常构筑的、不可逾越的鸿沟。

“晓晴,”他开口,声音因为连日失眠和极少说话,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们……谈谈。”

罗晓晴拍抚孩子后背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她慢慢抬起眼,看向他。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终于还是来了”的了然。她甚至没有问他“谈什么”,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这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他心慌。他避开她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吞咽某种坚硬的苦果。

“我最近……状态太差了。”他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像在往外掏碎玻璃,“夜里经常惊醒,有时……会弄出动静。白天也浑浑噩噩,像个……像个幽灵。”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婴儿床里已经闭上眼睛、咂着小嘴的怀远,声音更低了,“我怕……吓着孩子。也影响你休息。”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能听见加湿器持续喷出水雾的、细微的嗡嗡声,和他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的跳动声。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那句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的话:

“我想……先搬出去住一段时间。我们都……需要点空间。”

说完,他几乎虚脱,后背渗出一层新的冷汗,紧紧靠在冰凉的沙发靠背上,等待她的判决。

罗晓晴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用浴巾轻柔地擦拭怀远细软的、带着绒毛的头发,动作慢得几乎凝滞。暖黄的灯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掩住了她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时间在沉默中粘稠地流淌。

终于,她停下动作,将浴巾放到一边,拿起旁边一件小小的、连体睡衣,开始给睡着的怀远笨拙而小心地穿着。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问明天天气如何:

“搬去哪里?”

王吉星喉咙发紧:“公司附近……先住酒店吧。”

“酒店?”罗晓晴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极致的清醒,“还是那个……有她海报的办公室?”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没有加重“她”这个字的读音。但这句话本身,就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穿了王吉星所有勉强维持的镇定。他身体猛地一僵,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辩解,想说那只是工作,想说他已经很久没有……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石块。

他无言以对。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是对她痛苦的漠视和侮辱。

又是一段长得令人心慌的沉默。只有怀远在梦中发出细微的、满足的鼻息声。

罗晓晴给儿子穿好睡衣,小心地把他抱起来,走到旁边的婴儿床,轻柔地放下,盖好印着小鸭子的薄被。整个过程,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动作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一项庄严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立刻转身。她背对着他,站在婴儿床边,静静地看着熟睡的儿子。落地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板上,孤独而倔强。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从极深的水底浮上来,带着被水浸泡过的疲惫和沙哑:

“我试过。”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又仿佛在仔细分辨自己内心那片早已血肉模糊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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