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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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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试过。”她重复道,声音里终于渗出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看着你从非洲……捡回一条命,看着你被那些事折磨,看着你吃药,做噩梦,一天天瘦下去……我对自己说,罗晓晴,这些都是大事,生死攸关的事。那些……男女之间的事,先放一放。你是怀远的爸爸,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得互相撑着,天塌了也得一起扛。”

她缓缓转过身。灯光下,她的脸色是一种透明的苍白,眼睛睁得很大,却没有泪,只有一片被痛苦冲刷过后、干涸荒芜的平静。

“可是……”她轻轻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不存在的幻觉,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睡衣的下摆,“我过不去。”

她的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清晰地与他对视,里面翻涌着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挣扎:

“每次你半夜惊醒,我其实都知道。我听着你在隔壁房间压抑的呼吸,听着你起来吃药的动静,听着你在卫生间干呕……我该起来看看你吗?我该给你倒杯水,还是该抱住你,告诉你都过去了?可我一想到,你那些睡不着的夜里,脑子里除了子弹和病毒,是不是也会想起她?你面对那些枪林弹雨、命悬一线的时候,心里除了恨,是不是也……也想过她?一想到这些,我就……”

她的声音哽住了,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那里泛出失血的白色,才勉强控制住情绪的决堤。她抬起手,不是擦眼泪(她没有眼泪),而是用力地、死死地按住自己心口的位置,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外溢。

“我就动不了。”她终于说完,声音嘶哑得像砂轮摩擦,“我恨我自己这么狭隘!这么没用!我想原谅你,王吉星,我比谁都想!我想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我想回到从前,回到你只是王吉星,我只是罗晓晴,我们只有彼此的时候……”

她的眼泪终于涌了上来,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极致的无力与愤怒——对她自己内心那座无法逾越的高山的愤怒。泪水在她眼眶里蓄积,颤抖,却固执地不肯落下。

“可我这里,”她按在心口的手指更加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它不答应。它一想到你碰过别人,就恶心得想吐。它一想到你们在一起的样子,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就疼得我喘不过气,像有只手在里头攥着、拧着!我说服不了我自己……你明白吗,王吉星?我过不去我心里这道坎!我没办法……再接受你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最终的判决,带着冰冷的、绝对的终局感,沉沉地砸在两人之间寂静的空气里。

不是不原谅。是无法再接受。

王吉星坐在那里,像一尊被瞬间抽走灵魂的石像。罗晓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早已溃烂的良知上。他看到她强忍的泪水,看到她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看到她眼中那片被爱与恨、理智与本能反复践踏过的荒原。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辩解、所有的“不得已”,在她这赤裸裸的、源于身体本能的排斥和痛苦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如此……不值一提。

“对不起……”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挤出这三个最苍白、最无力的字眼。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是亵渎。

“别说对不起。”罗晓晴猛地别过脸,看向窗外浓重如墨的夜色。泪水终于滑落,无声地淌过她苍白的脸颊,留下一道冰凉的痕迹。她没有去擦,只是任由它们流淌。“这三个字,在这件事面前,太轻了。轻得……让我觉得恶心。”

她深吸一口气,再转回头时,脸上已是一片近乎真空的平静,只有那双通红的眼睛,泄露了刚刚经历过的风暴。

“搬出去吧。”她说,语气恢复了最初的、死寂般的平静,“对你,对我,对怀远……可能都好。你需要治你的病,治你的噩梦。我也需要……喘口气。好好想想,以后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那……怀远?”王吉星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吞咽刀片。

罗晓晴的目光转向婴儿床,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但很快又冻结成坚硬的保护壳。“他是你儿子,永远都是。你随时可以来看他。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断,“只是这个家……暂时,就这样吧。”

对话结束了。没有争吵,没有摔打,只有一场冷静到残酷的解剖,和一句盖棺定论的宣判。

王吉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他坐在床沿,看着这个住了几年、却突然陌生得可怕的房间。属于他的东西不多,几套常穿的西装和便服,一些书籍文件,一个装着洗漱用品的旅行包,还有床头柜上那瓶白色的、小小的药瓶。

他开始收拾。动作机械,缓慢。拿起一件衬衫,折叠,放进打开的行李箱。再拿起一条领带,卷好,放进去。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他自己沉重到可怕的呼吸声。

最后,他拿起那瓶药,握在手里,冰冷的塑料瓶身硌着掌心。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22:18。

他拖着不大的行李箱,走到客厅。罗晓晴已经不在客厅了,主卧的门紧闭着,门下缝隙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她在里面,或许在哭,或许只是呆坐着。他不知道,也没有资格知道。

他在婴儿房门口停下。门虚掩着。他极轻、极缓地推开门,走了进去。小夜灯发出柔和的光,照亮了婴儿床里那个小小的隆起。怀远睡得很熟,小脸恬静,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可爱的阴影,小嘴巴偶尔蠕动一下,发出咂咂的声音。

王吉星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很久。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弯下腰,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用指尖最轻柔的力道,碰了碰儿子温热柔软的脸颊。那触感像电流,瞬间传遍他全身,带来一阵尖锐的、灭顶般的酸楚。

他没有亲吻儿子,怕惊醒他,也怕自己失控。

最后看了儿子一眼,他直起身,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向大门。打开,走出去,再轻轻带上。

“咔哒。”

一声轻响,隔断了一个世界。

走廊里感应灯亮起,惨白的光。电梯下行,数字不断跳动。他走进北京秋夜冰凉的空气里,拖着小小的行李箱,走向小区外灯火通明的街道。车流如织,人声隐约,城市依旧喧嚣而繁华。

但他只觉得,自己被孤零零地放逐到了世界尽头。背后那个曾被称为“家”的灯火,正在迅速冷却、黯淡,最终化作心头一块永远无法愈合的、冰冷的余烬。

他抬起头,看向铅灰色的、无星无月的夜空。

雨,终于开始下了。细密,冰冷,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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