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房比王吉星预想的要好。
十来平米的空间,被他彻底清扫后,露出了原本的橡木地板,虽然老旧,但踩着踏实。一张结实的单人床垫靠墙放着,上面铺着从老艾伦那里买来的、浆洗得挺括的素色床单。一张摇摇晃晃但擦干净后颇有些韵味的老书桌临窗,窗外是书店后院那个疏于打理却生机勃勃的小花园,湿漉漉的绿意在雨后阳光下闪闪发光。一个简单的洗手池,一个老式的、需要烧柴的小铁炉子——这就是全部家当。
但对王吉星来说,这已足够。他把几件随身衣服挂好,那本翻旧了的《金刚经》放在窗边,又从行李箱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张旧照片,有父母的,有公司初创时几个元老的合影,还有一张…是多年前,他和杨妮妮在一次野外徒步时,被队友抓拍的。照片上的她,戴着遮阳帽,笑得毫无阴霾,他正递水给她,侧脸也带着轻松的笑意。他看了片刻,将铁皮盒子小心地塞到床垫下。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是熟悉环境,以及…解决生存问题。
小镇小得惊人,一条主街走完不过十分钟。一家兼卖杂货的加油站,一个只有周三才开市的农贸集市空地,一家小超市,一家供应炸鱼薯条和馅饼的小餐馆,一个邮局,再就是“南十字星书角”和隔壁一家手工艺品店。居民大多是老人和从事户外相关工作的壮年,节奏慢得像缓缓流淌的冰川融水。
王吉星很快发现,在这里生活,钱不是万能的。小超市货品有限,且早早关门。他需要食物,真正的食物。
第二天一早,他走进小超市,对着冷柜里有限的肉类和蔬菜发愁。一个洪亮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嘿,伙计!新来的?亚洲面孔可不多见!”
王吉星转头,是个穿着沾着泥土工装裤、身材壮实、留着浓密红胡子的中年男人,正推着一辆装满面包牛奶的小车,笑容爽朗。
“是的,刚来不久。王吉星。” 他伸出手,用英语回答。
“麦克!” 红胡子男人用力跟他握了握手,手掌粗糙有力,“看你在看牛排?别买那个,冷冻太久了。想要好肉,周三早上去集市,找老詹米,他的羊排和鹿肉是附近最好的。蔬菜?看见街尾那栋蓝色房子没?海伦老太太的花园简直是个宝库,你嘴甜点,她能便宜卖给你最新鲜的番茄和土豆!”
麦克是个自来熟的话痨,十分钟内,王吉星就知道了哪里能买到新鲜的鱼(码头边,找早归的渔船),哪里能喝到不掺水的黑啤(餐馆老板汤姆私藏),以及镇上的“八卦中心”就是老艾伦的书店。
“艾伦女士?哦,你说Nikki啊!” 麦克提到杨妮妮,眼睛亮了亮,“她可是我们这儿的宝贝。人好看,心也好,就是…有点 quiet,你知道吧?她在镇子东边山坡上,自己弄了个小木屋,可漂亮了。有时候会帮老艾伦看店,有时候接点翻译还是设计的活儿?不清楚。但她烤的柠檬派,老天,能让圣徒堕落!”
谢过热情的麦克,王吉星心里有了谱。他买了些基础食材,回到工具房,对着那个小炉子犯了难。他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在终南山能煮点清粥,但对于这种需要手动控制风门、添柴加火的原始家伙,实在有点束手无策。
第一次生火,浓烟倒灌,呛得他眼泪直流。折腾了半天,火总算勉强燃起,却忽大忽小。他试图煎个蛋,结果不是糊了就是散了,最后弄出一盘黑黄相间的不明物体。
看着这盘“杰作”,王吉星苦笑。以前在北京,他有厨师,有保姆,十指不沾阳春水。后来在终南山,也是清苦凑合。现在,在这南半球的小镇,他得从头学起,如何像一个普通人那样生活。
傍晚,他正在清理“战场”,忽然听到轻轻的敲门声。
打开门,杨妮妮站在门外。她换了身亚麻的长裙,外面套了件针织开衫,手里拎着一个盖着蓝白格纹布的藤篮。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了层金边,表情却淡淡的。
“老艾伦说,你可能需要这个。” 她把藤篮往他手里一塞,语气没什么起伏,“镇上电力不稳,尤其下雨天,这个比你那破炉子靠谱。”
王吉星掀开布,里面是一个崭新的便携式卡式炉,两罐气,还有一小袋意面,一瓶酱,几头蒜,两个番茄,甚至还有一小瓶橄榄油和黑胡椒粉。东西不多,但考虑周全。
“这…” 他抬头,心里一暖。
“别多想,” 杨妮妮立刻打断他,下巴微扬,“老艾伦心善,看不得人饿死。工具房也算他的产业,租客出事他麻烦。东西钱从你押金里扣。”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声音飘过来,“…生火的时候,柴别塞太满,留点空气。烟道阀门开三分之一。”
然后,她就真走了,背影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小径上。
王吉星抱着藤篮,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嘴角慢慢扬起。他把东西拿进屋,看着那精致的卡式炉,又看看旁边那个还在冒烟的铁炉子,摇头失笑。
她用最“杨妮妮”的方式,给了他恰到好处的帮助——不留情面,不涉情感,甚至找个“老艾伦”的借口,但那份细心和…潜藏的关心,他接收到了。
他没用卡式炉。而是按照她的“指导”,重新折腾那个铁炉子。这次,柴火排列疏松,阀门开到三分之一。火焰果然稳定地燃起,橙黄色的光温暖了小屋。
他用篮子里简单的材料,煮了一锅勉强能入口的番茄意面。味道平平,但热腾腾的,是几天来第一顿像样的饭。